林深走進山神廟。
胡雪卿還坐在蒲團上,臉色蒼白,三條狐尾沒有現形,隻是在她身後隱約浮現出三縷白色的虛影,像是隨時會消散。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林深坐下。
廟裏很安靜。晨光從破敗的窗戶照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香案上的神像,依舊模糊不清,可林深總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他們。
“您……沒事了?”他問。
胡雪卿搖頭:“隻是暫時醒了。本源受損,需要……很長時間恢複。”
她頓了頓,金色的瞳孔看著林深。
“你手裏那六枚銅錢,帶來了嗎?”
林深點頭,從懷裏掏出銅錢,放在地上。
六枚暗紅色的銅錢,在晨光裏泛著詭異的光澤。像是……六隻眼睛,在盯著他們。
胡雪卿伸手,拿起一枚。
她的手指,在銅錢表麵輕輕摩挲。
“果然……”她低聲說,“這裏麵封著的冤魂……是當年被鬼子殺的中國人。”
林深心裏一緊。
“您怎麽知道?”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怨氣。”胡雪卿閉上眼睛,“七十年的怨氣,像是一把刀,割在魂魄上……”
她把銅錢放下。
“這些冤魂,被鬼子陰陽師用邪術折磨,生生抽離身體,封進銅錢裏。然後……埋在封印周圍,用他們的怨氣,一點一點……侵蝕封印。”
她睜開眼睛。
“等到七十年後,怨氣積累到頂點,封印就會……被徹底腐蝕。到時候……幽冥通道,自動開啟。”
自動開啟……
那豈不是……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還有多久?”林深問。
胡雪卿想了想。
“根據銅錢裏怨氣的濃度……”她計算著,“最多……三天。”
三天?
今天是七月二十五。
三天後,就是……七月二十八。
比原來計劃的七月三十,早了……兩天。
“所以,”林深總結,“那些黑衣人,還有山魈,隻是在……拖延時間?他們不需要再抓祭品了,隻需要……等封印自己開啟?”
“嗯。”胡雪卿點頭,“而且……他們可能還有別的目的。”
“什麽目的?”
“複仇。”胡雪卿說,“對他們來說,開啟幽冥通道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報仇。”
“報什麽仇?”
“當年……你爺爺,殺了他們祖輩的仇。”
林深愣住了。
所以,這一切……都是衝著爺爺來的?
“那些黑衣人,應該是……當年那些鬼子陰陽師的後人。”胡雪卿解釋,“他們的祖輩,七十年前,被你爺爺帶著仙家,全滅了。現在……他們回來了,要報仇。”
她頓了頓。
“用當年他們祖輩沒完成的方法——開啟幽冥通道——來報仇。”
林深腦子裏,轟的一聲。
所以,失蹤事件,不是隨機的。
是……蓄謀已久的複仇。
針對爺爺,針對林家,針對……整個村子?
“那他們為什麽……”林深聲音發顫,“為什麽要抓村裏人?直接找爺爺不就行了?”
“因為……”胡雪卿說,“他們想……折磨他。”
折磨?
“你想想,”她解釋,“如果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了。但如果是……眼睜睜看著村裏人一個個失蹤,變成祭品,自己卻無能為力……那纔是……真正的折磨。”
林深想起爺爺這幾天的樣子。
沉默,陰沉,眼裏全是……自責。
他一定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這是……衝著他來的。
猜到了村裏人的失蹤,是因為……他當年的仇。
“爺爺他……”
“他知道。”胡雪卿說,“從一開始就知道。隻是……不想告訴你。”
她歎了口氣。
“他怕你……恨他。”
恨?
林深怎麽會恨爺爺?
如果不是爺爺當年拚命,這片大山,這片村子,可能……早就被鬼子禍害完了。
可爺爺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現在怎麽辦?”林深問。
胡雪卿沉默了很久。
“有兩個選擇。”她說,“第一,放棄村子,帶所有人……離開。等幽冥通道開啟,惡鬼湧出……這片地方,會變成死地。但人……能活。”
“第二呢?”
“第二……”她看著他,“進封印,破壞第七枚銅錢。阻止通道開啟。”
進封印?
那地方……是幽冥裂縫的核心。
進去……還能出來嗎?
“您能進去嗎?”林深問。
胡雪卿搖頭:“以我現在的狀態……進不去。而且……我是仙家,幽冥力量對我有天然的排斥。強行進去……會魂飛魄散。”
那……
“但你能。”她說。
林深一愣。
“我?”
“嗯。”胡雪卿點頭,“你是純陰之體,天生通靈。幽冥力量……對你沒有那麽排斥。而且……你有六枚銅錢做引子,能找到第七枚的位置。”
她頓了頓。
“但風險……很大。封印裏,全是幽冥陰氣。普通人進去,瞬間就會被腐蝕,變成……惡鬼的養料。”
林深沉默了。
進,可能會死。
不進,村子會毀。
而且……三天後,通道就會自動開啟。
時間……不多了。
“我……”他咬牙,“我進去。”
胡雪卿看了他很久。
然後,點頭。
“好。”
她站起身——雖然身子還在搖晃——走到神像前,伸手,按在神像的底座上。
哢噠。
像是機關啟動的聲音。
神像緩緩移開,露出底下……一個洞口。
不大,隻有一人寬。裏麵黑漆漆的,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那是……通往封印深處的路。
“下去吧。”胡雪卿說,“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你會感覺到……第七枚銅錢的位置。”
林深走到洞口前。
裏麵的寒氣,讓他打了個哆嗦。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能凍僵靈魂的冷。
“胡雪卿,”他回頭,“如果我……沒出來……”
“我會去找你。”胡雪卿打斷他,“活要見人,死……要見魂。”
林深笑了笑。
然後,轉身,跳進了洞口。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洞口外,胡雪卿看著林深消失的方向,許久沒動。
她臉色依舊蒼白,三條狐尾的虛影,又黯淡了幾分。
強行催動狐火和時間法則,對她的本源……傷害太大了。
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完全恢複。
可她沒後悔。
當年,她欠那個道士一條命。
現在,她欠這個少年……一個承諾。
必須……守住。
正想著,突然——
山神廟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多。
不止一個人。
胡雪卿皺眉。
轉身,看向廟門。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個老人。
七十多歲,穿著黑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裏拄著一根……柺杖。
不是普通的柺杖。
是……一根骨頭?
人的腿骨?
老人身後,跟著……十幾個黑衣人。
跟昨晚那些,一模一樣。
隻是領頭的那個,手裏拿著的……不是黑蓮旗。
是一把……刀。
日本武士刀。
刀身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浸泡過。
老人走到廟中央,看著胡雪卿。
“胡家仙家,”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日本口音,“好久不見。”
胡雪卿眯起眼睛。
“你是誰?”
老人笑了。
笑容很冷,像是……毒蛇。
“我姓……山本。”他說,“山本一郎。七十年前……被你殺的,山本正雄的……孫子。”
山本正雄。
當年鬼子陰陽師的頭目。
被爺爺……殺了的那個人。
“所以,”胡雪卿說,“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不是搞鬼。”山本一郎搖頭,“是……複仇。”
他頓了頓。
“七十年前,你幫著林振山,殺了我爺爺,還有……我們山本家三十七個陰陽師。現在……我來要債了。”
“要債?”胡雪卿冷笑,“當年你們鬼子,在中國殺了多少人?毀了多少錢?現在……還敢來要債?”
“那是戰爭。”山本一郎說,“戰爭……總有人死。但我爺爺的死……是私仇。”
他走到香案前,伸手,摸了摸神像。
“這座廟……這個封印……都是我們山本家的恥辱。今天……我要把它……徹底毀掉。”
他回頭,看著胡雪卿。
“順便……把你也毀了。”
胡雪卿沒說話。
隻是……抬起了手。
指尖,泛起……白色的光。
狐火。
雖然微弱,但……還在燃燒。
山本一郎笑了。
“垂死掙紮。”
他一揮手。
身後的黑衣人,撲了上來。
胡雪卿閉上眼睛。
然後——
睜開眼睛。
金色的瞳孔裏,燃起了……最後的火焰。
“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