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胡雪卿送回山神廟時,天已經亮了。
東邊的山梁上,太陽剛露出一線金邊。晨光照進破敗的廟宇,給神像鍍上一層暖色,也給胡雪卿蒼白的臉,添了一絲……血色?
她躺在神像前的蒲團上,三條狐尾已經消失不見,化作了……三縷白色的光,纏繞在她身上,像是蠶繭。
“三天……”她閉著眼睛,聲音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斷,“三天之內……別打擾我……”
“你會……沒事吧?”林深蹲在她身邊,聲音發顫。
胡雪卿沒回答。
她睡著了——或者說,昏迷了。
林深看著她,心裏五味雜陳。
這個高傲的、冷漠的、視凡人為螻蟻的仙家,為了救他,為了救二柱,耗盡了力量,現在……像個脆弱的孩子,躺在這兒。
他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家時,爺爺和奶奶都在院子裏等著。
看見林深回來,柳如煙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深子,你……你沒事吧?”
她的手在發抖。
林深搖頭:“我沒事,但胡雪卿……”
他把昨晚的事——二柱被綁架、黑衣人舉行儀式、胡雪卿使用狐火和時間法則、最後虛弱昏迷——簡單說了一遍。
林振山的臉色,越來越沉。
“黑蓮旗……”他喃喃自語,“果然是黑蓮教……”
“爺爺,黑蓮教到底是什麽?”
林振山沒立刻回答,而是點了鍋煙,吧嗒吧嗒抽了幾口,才開口:“那是……一個邪教組織。起源於明朝,專門研究幽冥法術,用活人獻祭,開啟幽冥通道。”
他頓了頓。
“抗戰那會兒,他們跟鬼子勾結。鬼子陰陽師提供‘銅錢鎖魂’的邪術,黑蓮教提供……開啟幽冥通道的方法。”
林深心裏一緊。
所以,現在的失蹤事件,是……黑蓮教和鬼子後裔聯手搞的?
“那他們為什麽……要抓村裏人?”
“養魂。”林振山說,“用活人的魂魄,喂養幽冥界的惡鬼。等惡鬼壯大到一定程度,就能……強行撕開封印,開啟通道。”
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七十年前,鬼子陰陽師埋了七枚銅錢。每一枚裏,都封著一個中國人的冤魂。七十年後,這些冤魂蘇醒,會……自動尋找宿主。”
“宿主?”
“誰撿了銅錢,誰就是宿主。”柳如煙接話,“冤魂會慢慢侵蝕宿主的魂魄,等到月圓之夜……宿主就會失去意識,自動走到山神廟,成為……祭品。”
林深想起李寡婦、張鐵匠、李老師……
他們都是撿了銅錢,然後……失蹤。
“那二柱……”
“他也撿了。”林振山說,“幸好你們及時打斷儀式,不然……他現在已經變成祭品了。”
林深心裏一沉。
還差……最後一枚銅錢。
第七枚。
在誰那兒?
“爺爺,”他問,“您知道……最後一枚銅錢,在哪兒嗎?”
林振山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已經被人撿了。而且……那個人,可能……已經快被侵蝕完成了。”
快了?
那豈不是……隨時可能失蹤?
“必須找到他。”林深說,“在儀式開始之前。”
“怎麽找?”柳如煙苦笑,“村裏幾百口人,誰都有可能。而且……被侵蝕的人,表麵上跟正常人一樣,根本看不出來。”
林深沉默了。
確實。
二柱被綁架前,也跟平時一樣,上課、放學、打鬧……誰也沒發現他被標記了。
除非……
“銅錢。”他突然想到,“那些銅錢,是不是……互相之間有感應?”
林振山一愣。
“你是說……”
“我手裏有六枚銅錢。”林深從懷裏掏出那六枚暗紅色的銅錢——胡雪卿昏迷前,他把它們都收起來了,“如果用它們……去感應第七枚,說不定……能找到它的位置。”
林振山眼睛一亮。
“有可能。”
他起身,走進廂房,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羅盤。
不是普通的羅盤。這羅盤是黃銅的,邊緣刻著八卦,中間不是指標,而是……一個凹槽。
“這是‘尋魂盤’。”老爺子說,“以前出馬仙用來找失魂的人的。原理是……用殘魂做引子,感應主魂的位置。”
他把羅盤放在桌上。
“你手裏的銅錢裏,封著冤魂的殘魂。用它們做引子,應該……能感應到第七枚銅錢裏的殘魂。”
“那……試試?”
林振山點頭。
他把一枚銅錢,放進羅盤中央的凹槽。
然後,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銅錢上。
血滲進銅錢,暗紅色的表麵,泛起一層……詭異的紅光。
羅盤的指標,開始……轉動。
不是普通地轉,是……顫抖著轉,像是在尋找什麽。
轉了十幾圈,最後……停住了。
指向……西北方向。
“那邊……”林振山皺眉,“是……老林子深處?”
不止。
羅盤指向的,不止是老林子。
更準確地說,是……山神廟。
“第七枚銅錢……”柳如煙的聲音在發抖,“在……山神廟裏?”
林深心裏一震。
山神廟?
胡雪卿現在在那兒!
“不對。”林振山搖頭,“如果銅錢在山神廟,那儀式……早就開始了。而且胡雪卿在那兒,不可能感覺不到。”
他想了想。
“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那枚銅錢,在……封印下麵。”
封印下麵?
幽冥裂縫的封印?
“爺爺,”林深問,“您的意思是……第七枚銅錢,被埋在了……幽冥裂縫的封印裏?”
“有可能。”林振山說,“當年鬼子陰陽師死前,可能……把最後一枚銅錢,埋在了封印最深處。這樣……等七十年後,銅錢裏的冤魂蘇醒,會直接……侵蝕封印。”
他頓了頓。
“等侵蝕到一定程度,封印就會……自動開啟。”
自動開啟?
那豈不是……不需要儀式?
“所以,”林深總結,“如果我們不阻止,等到七月三十那天……封印會自動開啟?”
“嗯。”林振山點頭,“而且……可能更早。”
更早?
“那些黑衣人,還有山魈,可能……隻是在拖延時間。”柳如煙說,“他們不需要再抓祭品了。最後一枚銅錢,已經在封印裏了。他們隻需要……等。”
等封印被侵蝕。
等通道自動開啟。
然後……幽冥界的惡鬼,就會……湧出來。
禍害人間。
“必須……破壞那枚銅錢。”林深咬牙。
“怎麽破壞?”林振山苦笑,“在封印深處,我們……根本進不去。”
“胡雪卿……”林深說,“她能進去嗎?”
“以她現在的狀態……”柳如煙搖頭,“連維持人形都困難,怎麽可能……進封印?”
那就……沒辦法了?
屋裏陷入沉默。
絕望的沉默。
下午,林深又去了山神廟。
他沒進去——胡雪卿說了,三天內別打擾她。
他隻是站在廟外,遠遠看著。
廟裏很安靜。
胡雪卿還在昏迷。
那三縷白光,還在她身上纏繞。
像是……保護,也像是……束縛。
林深站了很久。
腦子裏,全是事。
銅錢、封印、幽冥通道……
還有……父母的下落。
如果這件事,跟父母失蹤有關,那他們……會不會……也在暗中調查?
會不會……已經發現了真相?
會不會……正在想辦法阻止?
可十年了,他們……為什麽不回來?
是不想回來,還是……不能回來?
正想著,突然——
廟裏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胡雪卿醒了?
林深心裏一喜,剛想進去,又停住了。
三天內別打擾她。
她需要休息。
他忍住了。
隻是站在原地,遠遠看著。
廟裏,胡雪卿動了動。
她睜開眼,金色的瞳孔,黯淡了許多。
她看著身上的白光,眉頭微蹙。
然後,抬起手,輕輕一揮。
白光散去。
她坐了起來。
臉色還是很白,但比早上好了些。
她看向廟外——看到了林深。
兩人對視。
許久,胡雪卿開口。
聲音還是很虛弱,但……清晰。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