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具屍體橫在院門口,血腥味被熱風一吹,飄得滿院子都是。張成躺在柿子樹下,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大黃的肚子裡。大黃的毛很軟,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但血腥味還是鑽進了鼻子裡,怎麼都擋不住。他又翻了個身,把濕毛巾蓋在臉上,悶了一會兒,還是不行。那股味道像長了腿一樣,繞過柿子樹,繞過菜地,繞過青石板,精準地鑽進他的鼻孔裡。
張成坐起來,把毛巾從臉上扯下來,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鐵柵欄門關著,門閂插著,從院子裡看不到那些屍體,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裡。六具,整整齊齊地躺在梧桐樹小路的碎石上,血液已經凝固了,但在烈日的炙烤下,那股腥臭味越來越濃,濃到連金針翅膀的甜香都蓋不住了。他嘆了口氣,從躺椅上站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院門口,拉開鐵柵欄門。
嗜血蚊們還蹲在柿子樹葉的背麵,體型縮成了三厘米,灰白色的外骨骼和樹葉的背麵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張成仰頭看了看它們,在心裡說了一句:“把門口清理乾淨,弄遠一點,別弄髒路。”
嗜血蚊們的複眼同時閃爍了一下。它們從樹葉背麵飛起來,十二隻,在半空中迅速變大——三米,五米,八米。灰黑色的外骨骼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翅膀展開,半透明的翼麵邊緣鑲著銀白色的細紋,震動的頻率從低沉變成了尖銳,發出一種像電鋸一樣的嗡鳴聲。它們俯衝下來,撲向那些屍體。
張成轉過身,走回院子裡,在躺椅上躺下來。他把濕毛巾重新搭在臉上,遮住陽光,也遮住視線。他不想看到那些畫麵,不是害怕,是嫌棄。很純粹的、很樸素的嫌棄。就像看到路邊有一坨狗屎,你不會覺得恐懼,你隻會覺得噁心,然後繞開走。他不是第一次讓嗜血蚊們處理屍體了——上次那六個人,也是它們處理的。它們做這種事很專業,很快,很乾凈,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口器刺入,注入消化酶,將血肉骨骼溶解成液體,然後吸走。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留下的隻有一攤淡黃色的、像水一樣的液體,在烈日下很快就會蒸發掉,連痕跡都不會留下。
張成閉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口器刺穿麵板的噗噗聲,消化酶溶解骨骼的滋滋聲,液體被吸走的咕嚕咕嚕聲。那些聲音持續了不到一分鐘,然後就停了。嗜血蚊們的翅膀震動聲從尖銳變回了低沉,從低沉變回了輕柔,然後漸漸遠去。它們帶著那些液體的養分,飛向了荒原深處,把那些東西灑在了遠離小院的土地上。那裡有野草,有灌木,有需要養分的土地。它們不會浪費任何東西。這是它們的方式,也是張成的方式——不浪費,不留下痕跡,不惹麻煩。
張成把臉上的毛巾拿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乾淨了。血腥味沒有了,隻剩下柿子樹葉的清香、菜地裡草莓的甜香、和金針翅膀上那股淡淡的蜂蜜味。他滿意地撥出一口氣,把毛巾搭在額頭上,重新閉上了眼睛。金針帶著那幾隻大針蜂在他頭頂上方排成一排,翅膀震動起來,微風拂過他的臉。大黃跳上他的膝蓋,小黑跳上扶手,小紅落在靠背上,小青纏上他的手腕,雷德王把腦袋擱在他的腿上。一切恢復如常。那些屍體,那些人,那些事,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青嵐城,趙家大宅。
趙家家主趙正坤正在書房裡喝茶。他的茶是上好的龍井,從京城託人帶回來的,一年就那麼幾兩,珍貴得很。他端著茶杯,慢慢地品著,舌尖抵著上顎,感受著那股清香在口腔中迴旋。他的心情不太好。獸王的威脅迫在眉睫,青嵐城岌岌可危,柳白川那個老東西已經向上麵求援了,但增援什麼時候能到,誰也不知道。他趙家在青嵐城紮根三代,積累下無數家業,如果青嵐城破了,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他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家族的核心成員先轉移到西邊的安全城市去,留一部分旁支在這裡應付差事。
茶杯突然從他手中滑落,碎在了地上,茶水濺了一地。趙正坤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眉頭皺了起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年老,不是因為疾病,而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沒有任何徵兆的、從心臟最深處湧上來的劇痛。那種痛不是身體上的,是靈魂上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硬生生地扯了出去,留下了一個空洞,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
趙正坤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知道了。不用任何人告訴他,他知道了。他的兒子,趙天賜,死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推門進來,臉色同樣慘白,手裡攥著一塊玉牌。玉牌碎了,從中間裂成了兩半,斷麵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了一樣。“老爺……少爺的命牌……碎了。”
趙正坤沒有看那塊玉牌,他早就知道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沒有悲傷,隻有一種冰冷的、像淬了毒的刀鋒一樣的殺意。他在青嵐城經營了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失去過生意,失去過地盤,失去過盟友,但從來沒有失去過兒子。趙天賜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趙家未來的希望,是他三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的繼承者。現在,有人殺了他。
“查。”趙正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管家的心裡。“查清楚天賜最後去了哪裡,跟誰在一起,遇到了什麼人。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是誰殺了他。”
管家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是,老爺。”
趙正坤走出書房,穿過長廊,走進大廳。大廳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都是趙家的核心成員。他們的臉色都不好看,有的人手裡攥著碎掉的命牌,有的人在低聲啜泣,有的人麵無表情地站著,但眼睛裡都燃燒著同樣的火焰——復仇。六個人,六個家族的希望,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全部死了。這不是巧合,不是意外,是謀殺。是有人在故意挑釁,在故意宣戰,在故意把腳踩在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臉上。
大廳的門被推開了,另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五十來歲,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像銅鈴一樣瞪著。他是王家家主王鐵山,他的兒子王誌遠——就是那個高個子——也死了。王鐵山的手裡攥著一塊碎掉的命牌,指節捏得發白,青筋暴起。“趙正坤,查到了沒有?是誰幹的?”
趙正坤看著他,搖了搖頭。“還沒有,但快了。天賜最後是帶隊巡邏,往東邊去的。”
王鐵山的眼睛眯了起來。“東邊?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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