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青年的手落在了張成的肩膀上。那隻手很有力,五指收緊,像鐵鉗一樣扣住他的肩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張成沒有動,甚至沒有皺眉,隻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然後抬起頭,用那雙黑色的、懶洋洋的眼睛看著麵前這個人。
“拿開。”張成說。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領頭青年沒有拿開。他反而收緊了手指,嘴角掛著一個戲謔的、居高臨下的笑容。“拿開?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我是青嵐城趙家的趙天賜,我父親是趙家家主,我姑姑是覺醒者協會的高階鑒定師。你一個住在牆外的廢物,也配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他身後那五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刺耳而張狂,在空蕩蕩的梧桐樹小路上回蕩。那隻銀白色的狼蹲在趙天賜腳邊,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盯著張成,舌頭伸在外麵,露出鋒利的牙齒,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
張成看著趙天賜,心裡沒有什麼波動。趙家,鑒定師,他想起了一個人——覺醒者大廈裡那個幫他鑒定源晶的趙老師。那個人不錯,專業、公正、不多話。但他的侄子,顯然沒有繼承他的任何優點。張成不想惹麻煩,不想跟任何人起衝突,更不想因為幾個跳樑小醜而暴露自己的家人們。他隻想安安靜靜地回到他的躺椅上,繼續曬太陽,繼續做夢。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微弱的怒氣壓了下去。
“我說了,我不是邪禦獸師。我有免責宣告,你們的人同意我住在這裡。請你們離開。”張成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比剛才重了一些,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天賜沒有離開。他鬆開了張成的肩膀,但沒有後退,而是雙手抱胸,歪著頭,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張成。“免責宣告?那東西在戰時無效。你說你不是邪禦獸師,那你為什麼一個人住在牆外?為什麼沒有登記資訊?為什麼把召喚獸收起來了?普通人沒有召喚獸,你卻有。這不是邪禦獸師是什麼?”身後的人又開始附和。“就是,太可疑了。”“你看他那個樣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住在牆外的能有什麼好東西?”
張成沒有說話。他看著這些人,像在看一群在墳頭跳舞的猴子。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在招惹什麼,不知道自己離死亡有多近。他們隻是在享受一種廉價的上位感——踩著一個“廢物”的頭,彰顯自己的優越。這種人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有,他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據,不需要正義。他們隻需要一個比自己更弱的人,一個可以被隨意踐踏、隨意侮辱、隨意摧毀的人。
趙天賜見張成不說話,以為他怕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張成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帶著一種侮辱性的、居高臨下的力道。“怎麼?不說話?預設了?邪禦獸師都像你一樣,躲在角落裡,偷偷摸摸的,不敢見人。你知道邪禦獸師被抓到是什麼下場嗎?當場擊殺,連審判都不用。我現在殺了你,都不需要寫報告。”
張成低頭看了一眼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然後又抬起頭,看著趙天賜的臉。他的眼神依然平靜,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像冰層下的暗流一樣的東西。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隻有最敏銳的人才能察覺。但趙天賜不是敏銳的人,他隻是一個被寵壞了的、自以為是的、不知死活的富家子弟。他什麼都察覺不到。
“我再說一遍,”張成的聲音輕了下來,輕到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我不是邪禦獸師。請你們離開。”
趙天賜笑了,笑得很大聲,很放肆。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的五個人,用手指著張成,像是在看一個笑話。“你們聽到了嗎?他說他不是邪禦獸師。他請我們離開。”那五個人也笑了,笑聲此起彼伏,像一群鬣狗在爭搶腐肉。趙天賜轉過頭,重新看著張成,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殘忍的表情。
“我要是不走呢?”他把張成剛才問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張成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天賜伸出手,在張成的臉上拍了拍,不重,但那種侮辱性的意味比任何重擊都要強烈。啪,啪,兩下,像在拍一隻不聽話的狗。“你這種廢物,我見多了。以為自己有點本事,就敢跟世家叫板。你知不知道,在青嵐城,我們趙家說了算?你知不知道,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他又拍了兩下,這次更重了一些,張成的頭微微偏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這種人的命,在我們眼裡,連我們家狗都不如?”
那隻銀白色的狼配合著主人的話,低吼了一聲,露出滿嘴的利齒,口水從嘴角滴下來,滴在地上,嘶嘶作響。
張成慢慢把頭轉回來,看著趙天賜。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沒有任何趙天賜期待看到的情緒。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像一張空白的紙,像一麵沒有反射的鏡子,像一潭死水。那種空白讓趙天賜心裡咯噔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絲不安壓了下去。他告訴自己,這個人什麼都沒有,沒有召喚獸,沒有武器,沒有幫手。他隻是一個廢物,一個可以隨意捏死的廢物。
“你們幾個,把他綁了。”趙天賜退後一步,揮了揮手,像是在吩咐僕人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帶回去,好好審審。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身後那五個人立刻圍了上來。他們從腰間掏出繩索,臉上帶著那種找到玩具的興奮表情。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把一個沒有背景的倒黴蛋按在地上,綁起來,拖回去,隨便安個罪名,然後邀功請賞。輕車熟路,駕輕就熟,像一場他們已經贏過無數次的無聊遊戲。其中一個高個子伸手去抓張成的胳膊,另一個矮個子繞到他身後,準備按住他的肩膀。他們的動作熟練而默契,像配合了很多次的狩獵小隊——獵物是那些沒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
張成沒有反抗。他站在那裡,讓那隻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讓那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握拳,沒有顫抖,沒有任何準備攻擊的姿態。他隻是站著,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不存在的人。
然後他輕輕地、緩緩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輕,像是一個人把積壓在胸口的某種東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沉重的東西——那是耐心。他僅剩的那點耐心,在這一刻,終於耗盡了。
他本來不想的。他真的不想。他隻想躺在他的院子裡,曬太陽,喝茶,吃柿子。他不想殺人,不想見血,不想讓任何人的血玷汙他的青石板,不想讓任何人的屍體倒在他的柿子樹下。這些人不值得。他們不配。他們是螻蟻,是跳蚤,是蚊子在耳邊嗡嗡叫。他原本可以無視他們,可以忍耐他們,可以讓他們自己離開。但他們的手碰到了他。他們弄髒了他。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張成動了一下。不是掙紮,不是反抗,而是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他的手指輕輕抬了一下,像是從琴鍵上拂過,像是在空氣中畫了一個看不見的符號,像是撥動了一根隻有他能看見的弦。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連抓著他胳膊的高個子都沒有感覺到。但那個動作的後果,他們很快就感覺到了。
空氣變了。不是比喻,是物理意義上的變化。溫度驟然下降,不是冷,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擠壓空間本身的壓迫感。那種壓迫感從張成的身體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向四麵八方擴散,瞬間籠罩了整個院子,整個梧桐樹小路,整個東郊鎮。趙天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的手還保持著拍張成臉的姿勢,但那隻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從他腦子裡產生的,而是從他的脊椎底部、從他的骨髓深處、從他作為生物的最原始的基因裡湧出來的。那是獵物麵對天敵時的恐懼,是螻蟻麵對巨象時的恐懼,是存在本身麵對虛無時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舌頭像被釘在了上顎上,他的牙齒在打戰,發出細微的、像老鼠啃木頭一樣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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