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開工的第三天,張成就感覺到了變化。
不是視覺上的變化——從他的院子裡望出去,天邊還是那道灰濛濛的地平線,荒原的濃霧依然在遠處翻湧,看不到任何施工的痕跡。變化在空氣中,在風裡,在腳下大地的震顫中。每天清晨和傍晚,他能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性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不是地震,不是哥爾贊跺腳,而是數百台重型機械同時作業時產生的共振。那種震動穿過幾十公裡的岩層和泥土,傳到他的院子裡時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但他共享了哥爾贊1%的感知,所以他感覺到了。
那些震動在告訴他:牆正在建。從北向南,一天一天地推進,像一條灰色的巨蟒在荒原的邊緣緩慢爬行。
張成並不在意牆建在哪裡。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牆一旦建成,東郊鎮就被劃在了外麵。這不是地圖上的一條虛線,不是行政劃分的調整,而是一道物理的、不可逾越的屏障。五十米高,三十米厚,嵌入多層能量屏障發生器,能夠抵禦S級異獸的持續衝擊。這樣一道牆,意味著牆外的一切將被放棄。不會有巡邏隊,不會有補給,不會有救援。牆外麵的人,從法律意義上講,就不再是龍國需要保護的人了。
當然,牆外麵已經沒有別人了。隻有他。
張成是在鎮政府的公告欄上看到這個訊息的。那天他去鎮上看看還有沒有能用的東西——不是缺什麼,而是閑著也是閑著。公告欄上貼了一張新的通知,白色的A3紙,黑色的印刷體,蓋著鮮紅的公章,內容和前幾天的規劃公示差不多,但多了一段話。
“經國家覺醒局最終審定,東段防線長城路線向東收縮十五公裡,原規劃中的東郊鎮及周邊區域不再納入防線保護範圍。該區域內所有居民已完成疏散,不得再有人居住。任何擅自進入該區域的人員,後果自負。”
張成站在公告欄前,把這段話讀了兩遍。向東收縮十五公裡,意味著城牆比他最初看到的規劃圖更靠近西邊。原本東郊鎮雖然在城牆以東,但離城牆不遠,站在鎮口的屋頂上也許能看到牆上的哨塔。現在城牆縮排去了十五公裡,東郊鎮和城牆之間的距離從幾公裡變成了二十多公裡。二十多公裡,走路要大半天,開車要半個小時。這個距離意味著東郊鎮徹底被放棄了——連“牆外”都算不上,牆外至少還能看到牆,這裡連牆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想起了王嬸,想起了雜貨鋪的老闆,想起了小巴車的司機,想起了那些在街邊打太極拳的老頭老太太。他們被疏散到西邊的安置點去了,也許在某個臨時搭建的板房裡,也許擠在親戚家的客廳裡,也許在排隊等著分配新的住房。他們離開的時候以為隻是暫時撤離,以為等城牆建好了、安全了,他們就能回來。但現在這張通知告訴他們——回不來了。東郊鎮從地圖上消失了,他們的家從法律意義上不存在了。
張成把通知看完,轉身走了。大黃跟在他腳邊,尾巴沒有搖。小黑蹲在他肩膀上,金色的眼睛半眯著。小紅從柿子樹上飛起來,落在他頭頂,爪子抓著他的頭髮,有點疼,但他沒管。
一週後,城牆合龍了。
張成不知道那天是合龍的日子,但他感覺到了。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還沒亮,四週一片漆黑。大黃還縮在被窩裡,隻露出一個鼻尖。小黑睡在床尾,蜷成一團黑色的毛球。小紅站在窗台上,頭埋在翅膀裡,一動不動。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能量波動從西邊傳來。那波動不是哥爾贊那種暴烈的一擊,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像是某種巨型裝置被啟用時產生的能量脈衝。波動持續了大約十秒鐘,然後慢慢穩定下來,變成了一種恆定的、低頻的嗡鳴,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按下了某個開關,然後整個世界都變了。
張成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係統麵板。哥爾贊的圖示在微微閃爍,不是警報,而是一種警覺——它感覺到了那道牆的存在。不是因為牆有威脅,而是因為牆代表著某種邊界,某種劃分,某種“這邊是我的,那邊是你的”的宣示。哥爾贊不喜歡這種宣示。在它眼裡,這片土地沒有邊界。它的主人的氣息覆蓋到哪裡,哪裡就是它的領地。而它的主人的氣息,此刻正籠罩著方圓數十公裡的每一個角落。
張成用意念安撫了一下哥爾贊,哥爾贊的圖示不再閃爍了,但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不滿的“咕——”,像是在說“我不喜歡那道牆,但算了,聽你的”。
他起床,燒水,煮麵,吃麪。一切照常。吃完麪他端著茶杯走到院子裡,在躺椅上坐下來。大黃跳上他的膝蓋,小黑跳上扶手,小紅落在靠背上。陽光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柿子樹上,照在菜地裡,照在青石板上。一切都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跟大前天一樣。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在牆外麵了。
張成掏出手機,開啟地圖。地圖已經更新了,新的東段防線長城在地圖上是一條粗粗的紅線,從北向南貫穿整個東部區域。紅線以西是淺綠色的安全區,標註著各種城鎮和道路的名字。紅線以東是大麵積的灰色,沒有任何標註,沒有地名,沒有道路,沒有建築。灰色的區域中央,曾經有一個叫“東郊鎮”的灰色圓點,現在已經沒有了。
他把地圖放大到最大,在灰色的區域裡仔細尋找,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圖示——不是圓點,不是地名,隻是一個畫素大小的灰色方塊。他點了一下那個方塊,沒有任何資訊彈出,沒有任何標註,什麼都沒有。
張成截了一張圖,把手機揣回兜裡。然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棗香茶。茶水還是熱的,棗香味很濃,是他喜歡的味道。大黃在他膝蓋上翻了個身,露出了圓滾滾的肚皮。小黑把尾巴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小紅從靠背上飛起來,落在柿子樹的樹枝上,啄開了一顆柿子,仰頭吞下一大口橙紅色的果肉。
一切都很好。
當天下午,張成在菜地裡拔草的時候,聽到了汽車的聲音。不是小巴車那種柴油機的突突聲,而是一種更低沉、更有力的發動機轟鳴聲,像是什麼大排量的越野車。聲音從西邊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張成放下鋤頭,走到院門口,推開鐵柵欄門,站在梧桐樹小路上往西邊看。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視野比之前開闊了不少。他看到一輛深綠色的軍用越野車正沿著通往鎮子的土路開過來,車身上印著“國家覺醒局”的白色字樣,車頂裝著一排警示燈,但沒有亮。
越野車在距離他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第一個人穿著黑色的作戰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麵容冷硬,一看就是那種在荒野裡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禦獸師。第二個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像是做行政工作的。
兩個人朝張成走過來。穿作戰服的那個人走在前麵,步伐很大,目光一直在掃視四周的環境——院牆、柿子樹、菜地、張成腳邊的大黃、肩膀上的小黑、頭頂樹枝上的小紅。他的目光在三個動物身上各停了一瞬,但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大概在他眼裡這隻是一隻普通的小土狗、一隻普通的黑貓和一隻普通的鳥。
拿資料夾的那個人走在後麵,走路的姿態不像前麵那個人那麼有攻擊性,但他的目光更仔細,更持久,像是要把張成從頭到腳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
兩個人在院門口停了下來。穿作戰服的人看了張成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皺巴巴的T恤和沾滿泥巴的運動鞋上掃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硬:“你是張成?”
“我是。”張成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拿著鋤頭。
“我們是國家覺醒局東段防線管理處的,”穿作戰服的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本本,翻開給張成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按照上級指示,城牆以東區域已被劃為非安全區,禁止居民居住。你屬於未按規定撤離的人員,請配合我們在今天下午五點前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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