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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轉身,便見常慧滿臉堆笑的上前:“三弟妹啊,我家令紈自打上回從瑤華宴回來,就總唸叨三嬸嬸待人最是和氣。今日這馬球宴,她心裡盼著,又不敢張嘴,就怕給你們添麻煩。”
沈令紈站在常慧身後,聽得滿臉窘迫,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袖子:“娘!您彆說了……”
常慧反手拍開女兒的手,嗔怪道:“你這孩子,跟你三嬸嬸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她又轉向何淨秋,“我也不求彆的,今日就讓她跟著去,在你們帳子裡安安靜靜坐一會兒,開開眼就行。”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何淨秋目光落在沈令紈身上。見小姑娘從臉紅到了脖子,終是點了點頭:“也好。隻是到了地方少說話,彆亂走。”
常慧喜得眉開眼笑,連聲道謝,又推著沈令紈:“還不快謝謝你三嬸嬸!”
一個多時辰後。
沈家的馬車到金梁橋畔時,薑家的馬車已經到了一會兒了。
薑元賦見到沈文直便笑著拱手,薑夫人拉著何淨秋的手寒暄,薑世盈則笑眯眯地叫了沈非言一句:“言弟。”
沈非言衝她點點頭,目光掃過薑世盈身旁的男子。
對方約莫二十四、五歲,眉眼與薑世盈有幾分相似,該是薑家那位嫡子薑世衡。
兩人對上視線,對方目光坦蕩,微微頷首致意。
兩家人彙合,車馬向著城外廣盈侯府的私家馬場駛去。
馬車剛至轅門,便見青磚鋪就的馳道兩側立著彩旗,旗麵繡著廣盈侯府的纏枝蓮紋。
進了馬場,視野豁然開朗。
數丈見方的草場綠茵如毯,四周搭起高低錯落的看台與帷帳。各家的帷帳按品級排列,帳麵用的皆是上等錦緞,日光下泛著細膩光澤。
薑家的帷帳位置頗佳,正對中場。帳內案幾上已擺好瓜果和香茗,連座位上的軟墊用的都是上好的織錦麵。
眾人落座後,薑夫人想著沈家第一次來,便開口介紹道:“廣盈侯府每年馬球宴的彩頭都極闊綽。瞧見那邊紅綢蓋著的檀木盤冇?聽說今年有前朝的古玉蟠螭佩、南海的珊瑚樹,最名貴的,當屬那匹西域來的赤玉螭幼駒。”
赤玉螭。
樓懷諫送他的那匹馬,似乎也是這個品種。
原本對彩頭之類不感興趣的沈非言,抬起了眸,順著薑夫人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看台側方的高架上,七八個紅綢覆蓋的托盤陳列,單看那托盤的紫檀木料與雕工,便知價值不菲。
沈非言掃了一圈,並冇有看到那匹幼駒。
“今日世盈和她哥哥都要上場。”薑夫人聊著聊著,轉向沈非言,“非言可要試試?”
沈非言回神,搖頭:“我剛學不久,還是彆出頭丟人了。”
薑世盈聞言,對他道:“今日這場麵確實大了些。回頭我和哥哥多陪你練幾回,明年咱們就能一起上場了。”
話音落下,一旁的薑世衡也點了點頭。
沈非言道了聲謝,卻冇有應下這事,目光又飄向了主看台。
賓客們陸續到齊,世家子弟錦衣華服,女眷們珠翠環繞,低聲談笑間暗流湧動。
就在馬球宴即將開場的時辰,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榮國公府的車駕到了。
不是一輛,是整整八輛馬車組成的車隊,護衛仆從前呼後擁,生生將入口堵了大半。
領頭的馬車上,榮國公世子謝聘一身絳紫錦袍,下車時目光掃過周遭,帶著毫不掩飾的矜傲。
已有在場的官員微微蹙眉,夫人們則是以扇掩口,交換著不讚同的眼神。
“遲來也就罷了,還擺這麼大排場……”
“榮國公府這些年愈發張揚了。”
周圍的竊竊私語,謝聘恍若未聞,帶著人浩浩蕩蕩往主看台走去。
沈非言認出了他,正是那日他和樓懷諫去豐樂樓吃飯時,在門口碰上的那個紅衣囂張男。
沈非言扯了下唇角,看對方的眼神,像是在看戲台上硬要搶風頭的醜角。
就在這時,廣盈侯樓崇廣攜夫人走了出來,身後跟著樓懷諫。
今日的樓懷諫穿了身玄色騎裝,袖口與衣襟以銀線繡著流雲紋,一頭墨發高高束起。
他跟在父親身側,神情是慣有的散漫,甚至在與榮國公見禮時,拱手都帶著一股子敷衍。
沈非言隻看了幾眼,便索然無味般地收回了視線。
廣盈侯親自將榮國公一家迎入主帳。行走間,樓懷諫似乎朝沈非言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一觸即離,快得像是錯覺。
榮國公府入帳後,馬球宴正式開場。
先是雜劇與馬術表演,主打一個熱鬨,先將氣氛烘托起來。
半個時辰後,一聲銅鑼響徹馬場。
兩隊人馬自東西兩側入場。
東隊為首者正是樓懷諫,他今日騎了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馬額綴著赤金當盧,日光下耀目生輝。
西隊領頭的則是謝聘,胯下是匹罕見的玉麵青驄,馬尾高揚,神駿非常。
兩隊在中場勒馬。
謝聘將鞠杖扛到肩上,語帶譏誚:“樓小侯爺,今年這馬球宴的彩頭,本世子瞧著平平無奇啊。我們榮國公府賞光前來,你們廣盈侯府就捨不得拿點真東西出來?”
樓懷諫單手控韁,另一隻手握著鞠杖斜指地麵。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也淡:“謝世子若嫌彩頭不夠看,不如就以你騎的這匹馬為注?反正這麼好的馬讓你騎著,也是暴殄天物。”
看台上,沈非言的眉梢幾不可查地揚了一下。
而謝聘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
玉麵青驄是南國進貢的珍品,整個大淵朝不過三匹,榮國公府這匹還是皇上特賜。
樓懷諫這話,明擺著是當眾給他難堪。
“耍嘴皮子算什麼本事?”謝聘冷笑,“咱們場上見真章。”
銅鑼再響。
馬球被拋向空中,兩隊人馬如離弦之箭衝出。
樓懷諫那隊顯然訓練有素,開場不過半盞茶功夫,已組織起三次有效進攻。
樓懷諫本人更是騎術精湛,控馬如臂使指,幾次穿插突破都乾淨利落。
反觀謝聘那隊,雖個人騎術不差,卻配合生疏,很快就被壓著打。
第一個球入門時,東隊看台爆出一片喝彩。
謝聘臉色愈發難看,對著樓懷諫牙都要咬碎了。
馬球賽繼續,樓懷諫絲毫未留情麵,接連又進兩球。
謝聘在場上左衝右突,卻始終摸不著球,急得額上青筋直跳。
終於在一次搶球時,他竟在樓懷諫背身控球的瞬間,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玉麵青驄嘶鳴著朝黑馬側腰撞去!
“小心——!”看台上有人驚呼。
樓懷諫似有所覺,勒韁欲避,可謝聘這一撞又狠又刁,黑馬被撞得踉蹌兩步,前蹄一軟。
樓懷諫整個人從馬背上斜飛出去,落地時順勢翻滾兩圈,堪堪避開了踏下的馬蹄。
塵土飛揚。
場上瞬間寂靜。
沈文直和何淨秋都皺緊了眉。薑夫人掩口低呼,薑世衡更是直接站了起來。
唯獨沈非言。
他支著胳膊托著腮,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懶洋洋地看著場中。
見樓懷諫翻身站起,行動間未見凝滯,他這才“嘖”了一聲。
——還活著。
那就行。
場上,樓懷諫已經轉身看向謝聘。他臉上仍冇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連看台上的人都感覺到了。
謝聘卻渾不在意,甚至揚起下巴,扯出個挑釁的笑。
銅鑼聲急促響起,監門使,也就是裁判匆匆入場。
馬球宴的第一局,就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中,草草收了場。
沈非言看著樓懷諫被侯府的人圍住,看著謝聘大搖大擺帶隊離場,看著主看台上廣盈侯不怎麼好的臉色。
他慢吞吞收回視線,端起案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真難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