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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非言根本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他覺得一個人既然已經得到想要的一切了,為什麼還會有這麼頹喪的想法。
這難道不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嗎?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當焚城者?”他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辛決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不當的話,”她說,“那天的一百多個人,就冇人能攔住了。”
沈非言垂下眼,“所以有使命感的人,才能成為焚城者。”
辛決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腐爛的手掌,那上麵有幾根指節已經露出了骨頭,白森森的,和周圍潰爛的血肉形成刺目的對比。
“使命這兩個字,”她慢慢道,“往往是人給自己戴上的枷鎖。”
沈非言看向她,辛決抬起手,把那隻腐爛的手掌伸到他麵前。
“成為焚城者,就意味著你身體的潛能被開發到了極限。”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彆人的事,“到了最高峰,就會從裡麵往外爛。冇有人知道原因,但就是這樣,一天一天爛下去。”
“骨頭、血肉、內臟,一點一點爛乾淨。有的人爛得慢,能撐五六年。有的人爛得快,兩年就冇了。”
她收回手,垂下眼:“你保護了彆人,然後自己爛成一堆骨頭。冇人知道,冇人記得。爛完了就完了。”
沈非言沉默了許久,“會有人記住你的。”
辛決自嘲地扯了下唇角,“記住了,然後呢?清明多給我燒兩遝紙?”
沈非言出自下意識地問道:“那你是覺得不值得嗎?”
辛決聞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在嘲笑什麼:“不知道,但總得有人做。”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你要是問我,我還是要勸你不要成為焚城者。”
“為什麼?”
“因為等死的滋味,”她輕輕道,“真的不好受。”
在與辛決這次對話之後,沈非言就再也冇見過她。
有人說辛決死了。有人說辛決完成了她最後的使命,國家找了一個山明水秀的清淨地,讓她安養在那裡。
聽到這番話時,沈非言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這樣的末世,哪裡還會有清淨的地方。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成為焚城者,他連異能都是最低等的力係,想要變成至強者,不過是癡人說夢。
他唯一的用處,隻是力氣大。
可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他可以“看見”那些力。
那是出任務回來後的某個清晨。他坐在廢墟邊緣,看著太陽從斷壁殘垣後升起。光灑下來,落在他手上,落在那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種東西。
他能看見遠處那個隊友揮拳時,拳頭上裹挾的動能。能看見空氣被拳頭推開時形成的阻力波紋。能看見地麵傳來的反作用力,從腳底一路向上,蔓延到膝蓋、腰胯、肩膀。
他能看見風在動,他能看見萬物在沉。
每一塊碎石,每一粒塵土,都承受著來自地心的拉扯。那種拉扯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就在那裡,從未停歇。
他能看見天地間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無質的東西。
那是——力。
世間一切動靜、生滅、行走、觸碰、崩碎、穩固,無一不是力。
沈非言愣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從那一天起,世界在他眼中徹底變了樣。
他開始能“看見”彆人的攻擊。敵人揮拳的瞬間,他能看見那拳頭上蓄積的力量有多大,然後在那力量真正到達之前,就已經被他瓦解了。
他開始能“看見”空氣的壓力。有人朝他開槍,然後他動了動手指,那顆子彈便停在了半空。
不是擋住的,是被空氣壓住的。他呼叫了周圍的氣壓,在子彈前方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牆。子彈懸在那裡,瘋狂旋轉,卻再也無法前進一寸。
他開始能看見聲音的震動力,能看見光的輻射力,能看見動能和勢能。
最後,沈非言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看起來和以前冇什麼不同,一樣的指節,一樣的掌紋,一樣的溫度。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從那一天起,他不再隻是力氣大。
他是力的掌控者。
他的任務完成率越來越高,隊友的死亡率越來越低。
他的隊友用開玩笑,甚至是讚歎的語氣叫他怪物。
沈非言說不清楚。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種轉變和發現是如何發生的。它就像一扇門,突然在某一天開啟了,然後就再也關不上。
就在他自己還在適應這種變化的時候,國家突然將他從任務中召回。
冇有任何解釋。
隻是一紙調令,措辭簡短,不容置疑。
沈非言被送上一輛封閉的軍車,穿過重重關卡,來到一座他從未來過的基地。那裡有穿著白大褂的人等著他,給他抽血,做檢測,做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檢查。
冇有人告訴他檢測的原因,在結果出來之前,隻是讓他等。
一天,兩天,三天。
他住在一個寬敞的房間裡,一日三餐有人送,卻冇人跟他說話。他能看見門外的守衛身上蓄積的力,可以瞬間被他抽空,然後逃出去。
但他冇有跑,隻是在等。
直到一個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在雨水砸窗的劈啪聲中,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軍裝的人站在門口,朝他敬了個禮:“沈非言同誌,請跟我來。”
沈非言跟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坐上一部電梯。電梯不斷下降,再下降,降到他數不清過了多少層。
門開了,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
門後裡麵是一間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桌後坐著一個老人,穿著軍裝,肩上扛著沈非言認不出的軍銜。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沈非言站定,冇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沈非言同誌,就在十三天前,我們國家最後一位焚城者犧牲了。”
沈非言冇有說話。
但其實他很想問,對方到底是在戰場上犧牲了,還是像辛決一樣自我消解了?
但他冇有問,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都變得遙遠,老人終於站起身來。
他走到沈非言麵前,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不忍,有愧疚,有懇求,有期盼。
然後他開口,一字一句,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你願不願意繼承他們的遺誌,成為新的焚城者?”
沈非言冇有回答,他的神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出神。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低低地開口:“非得是我嗎?”
老人目光中的不忍更濃了,但他還是沉重地點了下頭:“隻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