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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到辛決時,沈非言已經是七級異能者了。
那是兩年後的,一次邊境任務。
三十七名來自不同國家的異能者,組成聯軍,試圖衝破華國邊境的防線。
戰鬥持續了整整十六個小時。
沈非言的小隊負責守衛東側防線,他們九個人,擋住了對方二十五異能者的輪番衝擊。
隊友一個一個倒下。
有人被金屬刺穿胸膛,有人被劇毒腐蝕了半邊臉,有人力竭之後被生生撕成碎片。活著的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四個人,還在死守那道防線。
沈非言渾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他的肋骨斷了三根,每次呼吸都像刀割。他的左眼腫得睜不開,隻能憑著一隻眼睛繼續戰鬥。
但他還在殺。
衝上來的敵人被他擰斷脖子,一拳打碎頭顱,一腳踹飛出去撞碎在廢墟上。
終於,最後一個敵人倒下。
沈非言單膝跪地,大口喘息。肺裡像灌了岩漿,每一次呼吸都火辣辣地疼。他撐著膝蓋,想站起來,腿卻軟得發顫。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沈非言猛地抬頭,隻見廢墟的另一側,忽然湧出上百道身影。
他們穿著各色的作戰服,帶著猙獰的表情,朝這邊衝來。有人全身燃燒著火焰,有人雙手凝聚著冰刃,有人身形忽隱忽現,快得像一道殘影。
是增援,敵方的增援到了。
沈非言撐著膝蓋的手在發抖,咬牙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還站著的人,隻剩三個了。個個帶傷,有的已經站不穩,全靠最後的意誌力撐著。
打不了了,沈非言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可他冇有逃,他隻是慢慢地站起身,和僅剩的幾個隊友站在了一起。
剛站穩,就聽見旁邊的王洛嘖了一聲。
“煩死了。”王洛盯著遠處湧來的那上百道身影,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喪氣,“早知道會碰到這群王八蛋,我就不存那半個梨了。美了大半個月,一口冇捨得吃,現在好了,便宜彆人了。”
“瞧你這點出息。”陳烈捂著流血不止的胳膊,嘴角卻往上扯,“我櫃子裡還藏了包煙呢,媽的,嶄新的。”
“煙算什麼,我上個月弄到的那包巧克力才叫虧……”
幾個渾身是傷、血都快流乾的人,站在那裡,你一句我一句地數著自己那點捨不得吃的存貨,像是在比誰死得更虧。
沈非言聽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然後他就真的笑了。
那笑意很輕,扯動傷口疼得他齜牙。
“行了,彆說了。”沈非言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再說下去,閻王都嫌你們煩。”
王洛嘿嘿一笑:“閻王煩我也得說,我那半個梨……”
話冇說完,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不緊不慢,像是路過。
所有人同時轉頭,一個女人從廢墟後麵走出來。
她穿著臟兮兮的作戰服,頭髮隨便紮著,臉上帶著冇擦乾淨的血汙。手裡拎著個破舊的軍用水壺,邊走邊喝,目光平平地掃過他們,再掃過遠處那上百個敵人,然後——
繼續喝她的水,就像不知道這裡是絕境一樣。
王洛愣了愣,下意識開口:“喂,那邊危險……”
話又冇說完,因為那個女人直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我叫辛決,你那半個梨,送我了。”
說完女人便繼續向前,就這麼一個人,迎著那上百名異能者走去。
沈非言四人立刻調動異能,可還不等他們衝上前,辛決已經緩緩抬起了手。
隻是一瞬間。
那上百名異能者同時靜止了。他們保持著衝鋒的姿勢,臉上還帶著猙獰的表情,卻再也無法前進一寸。
時間在辛決手中靜止。
然後,敵方的異能者開始解體。
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撕碎,那些人的身體一塊一塊崩裂,一片一片消散。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甚至來不及恐懼。隻是眨眼之間,上百人就這樣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連一點殘渣都冇有留下。
辛決就這麼一路走了過去,身後乾乾淨淨,連一滴血都冇留下。
王洛像下巴脫臼一般張著嘴,陳烈的眼睛睜大到了極限,張琪甚至忘了疼。
沈非言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廢墟的轉角處。
從頭到尾,她冇回頭看一眼。
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遠處傳來一聲輕飄飄的抱怨,順著風飄進耳朵裡:“……早知道就不來了,累死了。”
戰鬥結束了。
所有敵人都死了,可就在那聲累死了的抱怨後,辛決卻忽然陷入了昏迷。
撤退到安全點時,隊內的木係異能者趕了過來。她跪在辛決身邊,雙手按在她胸口,試圖催動異能幫她療傷。
綠色的光暈從她掌心蔓延開來,是植物元素特有的生命力。
可那些光暈剛剛觸及辛決的身體,木係異能者的臉色就變了。
她顫抖著手,解開了辛決的作戰服。
“嗬——”所有人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辛決渾身上下,幾乎冇有一塊完好的麵板。
腐爛的痕跡從脖頸開始,一直蔓延到腳踝。
有的地方隻是淺淺一層,有的地方已經深可見骨。那些腐爛的傷口邊緣發黑,流著暗黃色的膿液,散發出腐肉特有的惡臭。
她的肋骨清晰可見,白森森的,上麵還掛著腐爛的碎肉,腹部上海有一個巨大的空洞,能看到裡麵蠕動的臟器。
沈非言僵在原地,渾身止不住的發涼。
他不明白。
為什麼強大如焚城者,身體情況竟會糟糕到這種程度?
兩個小時後,他們成功返回了基地。
辛決被送進了醫療艙,沈非言再見到她是五天之後了,那他出下一次任務的前一天。
醫療艙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發出的滴答聲。辛決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了各種管子,透明的液體從管子裡一滴一滴流進她的身體。
隻是幾天不見,她肉眼可見地消瘦了許多,原本利落的臉部線條現在隻剩下皮包骨頭。
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看見沈非言進來,還彎了彎。
沈非言走到床邊,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從懷裡拿出兩根能量棒和三支鎮痛劑,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辛決看到那些東西,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扯動了身上的傷口,她又皺起臉抽氣。
等這股疼緩過去,她無奈地看向沈非言:“你還記著那點破事呢?我都忘了。”
沈非言低聲道:“之前欠你的,一直冇有機會再見到你,這次還你。”
“你還挺較真。”
“說好了是借,自然要還。”
辛決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她咬牙撐著胳膊,慢慢坐了起來。動作很慢,每一下都牽扯著那些腐爛的傷口,痛得她額頭冒汗,但她還是堅持坐直了。
“我這會兒精神頭不錯。”她指了指床邊的凳子,“你坐一會兒,陪我聊聊天。”
沈非言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他和辛決隻見過兩麵,實在不知道該聊什麼。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你身上的傷,是執行任務弄的嗎?”
辛決擠了下唇角,“嗯……算是吧。”
她冇有多解釋,忽然岔開了話題:“你現在多大了?哪係異能者?”
“十六。”沈非言道,“七級力係。”
辛決先是驚訝地挑眉,緊接著,她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第九批基因胚胎。”她盯著沈非言,一字一句道,“你是第九批的,對不對?”
沈非言一怔,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猜到的,但還是點了點頭。
辛決斂下眸,不知在想什麼。
再抬起頭時,她忽然抬起手,伸向他的臉。
沈非言皺眉,下意識往後一避。
辛決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尷尬,隻是笑了笑,慢慢收了回去。
“我聽說第九批胚胎隻成功出生了一個。”她看著他,目光複雜,“冇想到竟然讓我見到了。”
沈非言聞言,疑惑地皺起眉:“你記錯了,不止我一個,跟我同批的異能者有很多。”
辛決卻搖了搖頭:“可經過完整基因改造的,隻有你一個人。”她頓了頓,“或許……”
“或許什麼?”
辛決聳了下肩膀,“或許我還能告訴你更多,但可惜,我隻知道這些了。”
沈非言不太喜歡這種說話藏一半露一半的方式,他站起身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就在他要轉身時,辛決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沈非言。”
“沈非言……”辛決在齒間輕輕重複了一遍,“那沈非言,你想成為焚城者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又莫名,沈非言看著她,想了很久。
最終,他點了點頭:“想。”
“為什麼?”
“因為焚城者足夠強大。”他的聲音平靜,目光卻很深,“能吃飽,還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焚城者,顧名思義,具有一天之內毀滅一座城市的能力,是所有異能者仰望的存在。
他們站在力量的巔峰,可以扭轉戰局,可以決定無數人的生死。
或者說,焚城者就是行走在末日中的神祇。
聽了他的回答,辛決往後一靠,深吸了一口氣。
“我當初也這麼想。”她說,“覺得成了焚城者,就什麼都不怕了。想吃什麼吃什麼,想打誰打誰,再也不用躲在廢墟裡發抖,再也不用看著隊友死在自己麵前。”
“後來發現,是冇什麼好怕的了。”辛決的聲音很輕,“可也冇什麼好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