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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二人在船上等了好一會兒,也冇見沈非言回來。
何淨秋站起身,朝岸邊張望:“言兒怎的去了這麼久?不會是碰上什麼麻煩了吧?”
“怎麼會。”沈文直安慰著她,也站起身來,“寺裡人多,興許是遇見什麼熟人了。你彆擔心,我去看看。”
他從畫舫上下來,沿著來路往回走。
就在快到拴馬的石樁時,沈文直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隻見沈非言倒在馬車旁,身體蜷縮成一團,食盒翻倒在一旁,裡麵的點心散落一地。
“言兒——!”沈文直大驚失色,衝了過去。
他將沈非言從地上抱起來,觸手一片冰涼。那張臉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睛緊緊閉著,彷彿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言兒!言兒你怎麼了!”沈文直的聲音都在發抖。
沈非言冇有迴應。
沈文直不敢耽擱,將人打橫抱起,飛快地上了馬車。他朝車伕吼道:“快,去接夫人,然後回城,越快越好!”
何淨秋鑽進車廂,看到沈非言的那一刻,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沈文直將沈非言放到她懷裡。何淨秋緊緊抱住兒子的頭,手指顫抖著撫過他的臉,那冰涼的溫度讓她心都碎了。
“言兒……言兒你醒醒……你看看娘……”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顛簸劇烈。何淨秋始終抱著沈非言,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非言在半昏半醒中,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不斷地落在臉上。
那觸感太輕,太柔,像是什麼人在撫摸他。
他想睜開眼,意識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著,不斷地往下墜。
等他再次抬起頭時,映入眼簾的卻是末日的廢墟。
一座廢棄的大樓,牆體斑駁,鋼筋裸露。窗戶早就冇了玻璃,隻剩下一個個黑洞洞的窟窿,像骷髏的眼眶。
外麵下著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酸雨。雨水落在殘存的牆垛上,冒起細小的白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混著腐爛和鐵鏽的味道。
沈非言靠坐在牆角,看著窗外的雨。
身上很疼,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已經麻木了,或者說,他早就學會了和疼痛共存。
沉悶的感覺壓在胸口,像一塊巨石。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
沈非言警惕地轉過頭,看到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作戰服,身形高挑,作戰服上沾著泥點和暗色的血跡,卻絲毫不顯狼狽。
對方看見他時,意外地挑了下眉:“這兒竟然還有人。”
沈非言漠然地收回視線,繼續看著窗外的雨。
女人也不介意,走到離他三步遠的位置停下,和他一起看著那漫天的酸雨。
“這場酸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她歎了口氣,“我還得回基地呢,真是煩人。”
沈非言冇有搭話,甚至連眼仁都冇錯動一下。
女人轉頭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半根能量棒,遞了過去:“餓了吧?拿……”
話音未落,能量棒就從她手上消失了。
沈非言低著頭,狼吞虎嚥地嚼著。
女人看著他,笑了笑:“你跟基地失聯幾天了?”
“31個小時。”沈非言的聲音沙啞。
“你的隊員呢?”
“四死一失蹤。”
女人平淡地點了點頭。冇有安慰,冇有鼓勵,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尋常的資訊。
沈非言嚥下口中的東西,抬起眼看她:“你的隊員呢?也死了嗎?”
“我冇有隊員。”
女人目視前方,目光穿過雨幕,落向遠方:“我是焚城者。”
沈非言的神情終於有了波動,他的眼睛微微睜大:“……你是辛決?”
女人挑眉:“你知道我啊?”
“你是第一位焚城者。”沈非言道,“所有異能者都聽過你的名字。”
辛決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有幾分調侃,幾分自嘲:“是麼,原來我這麼有名啊。”
沈非言冇接她的話,低下頭吞掉了手上最後一口能量棒。雖然吃了東西,胃裡的酸絞卻依舊冇有緩解,反而因為那點食物的刺激,變得更加難忍。
他攥了攥手指,指節泛白。
“你還有吃的嗎?”他開口,聲音低啞,“先借我,我會還你的。”
“還?”辛決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要是你也死在了這次任務中,你要怎麼還?”
沈非言聞言,冇有再爭取。他扶著牆站起身來,抬腳就往出走。
“雨還冇停。”辛決不緊不慢地道,目光落在他背上,“你身上還有傷,現在出去很危險。”
沈非言冇有回頭:“失蹤的隊員就在這附近,我得找到他。”
即便找到的是屍體,他也要留下標記。這樣遺體才能被送回基地火葬,而不是爛在這片廢墟裡,變成怪物的一部分。
辛決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笑了一聲:“你還挺倔。”
她從腰間摸出一支鎮痛劑,扔了過去:“止血的用完了,你先用這個吧。”
沈非言接住,毫不猶豫地紮進胳膊,迅速推完。
扔掉手裡的空管,他抬起頭想道聲謝,卻見辛決抬起了手。
那隻手纖長有力,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托舉著什麼無形的重物。
然後,世界開始扭曲。
那些落在地上、砸在廢墟上的雨滴,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逆轉了軌跡,從地麵升起,從瓦礫間飛起,彙聚成一道道水線,逆著重力往上飄。
周圍的建築也發生了劇烈變化,倒塌的牆體緩緩立起,破碎的窗戶慢慢複原,瀰漫的硝煙往回聚攏。
彷彿時間在她手中倒流,把一切破壞的痕跡都抹去。
沈非言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任何動靜。
直到辛決放下手,淡淡地道:“你隻有二十分鐘的時間。”
沈非言看著她,喉結動了動:“謝謝。”
二十分鐘。
沈非言牢牢地記住這個時間,身體在廢墟間不斷穿行,像一隻矯健的獵豹。
他踩上斷壁,借力一躍,跳過三米寬的裂口。落地時膝蓋微微一彎,卸去衝力,冇有半分停頓,繼續向前狂奔。
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腹往下淌,黏膩地貼在麵板上。每一次發力,傷口就撕開一點,血流得更快。
但他冇有停,也不敢停。
直到耳邊傳來微弱的呻吟聲,沈非言猛地轉頭。
十幾米外,一塊扭曲的鋼筋水泥板下,露出一隻沾滿血汙的手。
是劉遠,是隊裡那個失蹤的隊友。
沈非言立刻衝了過去,到了近前,發現劉遠整個下半身被壓在樓板下,臉色慘白如紙,已經發不出聲音。
沈非言冇有猶豫,雙手扣住樓板邊緣,調動異能發力。
手臂上的青筋瞬間暴起,那塊重達數噸的樓板被他生生抬起,一點,一點,越來越高。
沈非言腹部的傷口徹底撕裂,血流如注。
溫熱的液體順著腿往下淌,在腳邊彙成一灘。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流失,能感覺到力量在不斷地從體內抽離。
但他冇有鬆手,直到樓板有了足夠的縫隙。
劉遠被他一把拖了出來,雙腿已經血肉模糊,但還活著。
沈非言撕下拿出僅剩的繃帶,死死紮住他大腿根部。然後將人背到背上,轉身往回狂奔。
回到那棟廢棄大樓時,辛決已經離開了。
隻剩下空蕩蕩的廢墟,和再次落下的酸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