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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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涼州,暑氣攀至頂峰。正午時分,街上幾乎不見行人,連知了都有氣無力地嘶鳴著。隻有西市的商棚下,還有些許胡商守著攤子,躲在陰影裡搖扇喝水。
歸梧院後園的粟米徹底成熟了,金黃的穗子沉甸甸地彎著腰。江月容親自帶著人收割、脫粒,竟得了三小袋顆粒飽滿的粟米。雖然不多,卻是她在涼州這片土地上親手勞作所得的第一份收穫,意義非凡。她將新米磨了粉,摻上蜂蜜和羊奶,蒸了一鍋鬆軟的粟米糕,沈屹嚐了直說比京城貢米還香甜。
【日常簽到成功。獲得:銀二百兩,耐高溫石棉布兩匹(防火隔熱),清心醒腦香丸配方(精良),簡易淨水濾筒製作圖(可過濾泥沙),基礎追蹤與反追蹤心得碎片 1,突厥語日常碎片 1。】
簽到所得越發務實。石棉布罕見,正好用來製作灶間圍裙或特殊隔熱墊。清心香丸配方及時,酷熱天氣裡提神醒腦大有用處。淨水濾筒圖紙原理簡單,利用多層砂石、木炭、粗麻布過濾,比之前的沉澱法更便捷,適合野外使用。而追蹤與突厥語碎片,則隱隱透露出某種風雨欲來的氣息。
這份預感很快得到了印證。
七月初,幾支從西域東歸的中原商隊,帶來了令人不安的訊息:焉耆以北的草原部族似乎發生了權力更迭,新上位的那顏(首領)野心勃勃,不斷吞併周邊小部落,並且嚴格控製與中原的貿易,尤其是鐵器、鹽茶等戰略物資。更令人擔憂的是,有商隊隱約聽聞,這支部落與更北方的某個強大汗國有所勾連。
涼州衛的探馬也陸續傳回情報,證實了草原上的異動。邊境附近,出現了幾股身份不明、行蹤詭秘的馬隊,不似尋常牧民,也不像商隊護衛,他們似乎在勘察地形,試探邊防。
指揮使盧鎮雄連夜召集眾將商議。軍情緊急,原定秋後的巡邊勘察不得不提前。
“情況比預想的嚴峻。”沈屹深夜回府,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凝重,“盧指揮使已下令,各衛所加強戒備,烽燧增派人手,斥候擴大偵察範圍。聯合巡邊勘察隊伍需即刻組建,十日後出發,由我任領隊,趙同知副之,率三百精騎,前往野馬灘、斷雲山及更北的邊境地帶,摸清敵情,評估威脅,並設法與可能還留在那片區域的零星牧民或商隊哨點取得聯絡。”
他握住江月容的手,力道有些重:“月容,此番前去,恐非月餘能歸,且……風險倍增。那片區域如今已成是非之地。”
江月容心中揪緊,但麵上竭力保持平靜。她早知道沈屹的職責所在,也明白邊關的局勢瞬息萬變。“夫君,軍情要緊,我明白。家中一切有我,你不必掛懷。隻是……”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堅定,“務必萬事小心。我雖不懂軍事,但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夫君此行,探查敵情固然重要,自身安危更是根本。那片區域荒涼陌生,地形複雜,水源、補給、乃至天氣變化,都需格外留意。”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給沈屹:“這裡麵是我這幾日按新得方子配製的清心香丸與驅蟲藥粉,還有……那張硝石製冰的簡易圖示和淨水濾筒做法。雖是小物小技,或許能在酷熱缺水的戈壁派上用場。另外,我讓沈伯準備些耐儲存的肉乾、炒麪、奶疙瘩,還有夫君慣用的傷藥。”
沈屹接過錦囊,那裡麵不僅裝著實用的物品,更裝滿了妻子細緻入微的關切與智慧。他心中滾燙,一把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鄭重:“月容,你放心,我定會謹慎行事,平安歸來。為了你,我也絕不容自己有失。”
接下來的幾日,沈府上下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中。沈屹大部分時間都在衛所,點選人馬,籌備軍械糧草,研究輿圖,製定行軍路線。周武作為親兵隊長,自然也隨行,忙得腳不沾地。
江月容則成了沈屹最堅實的後盾。她親自檢查為沈屹準備的行裝,衣物鞋襪務必結實耐穿,藥品分門彆類標註清楚,乾糧反覆嘗試驗證。她又私下叮囑沈伯,務必在沈屹出發前,將府中護衛再梳理一遍,加強夜間巡視。同時,她開始有意識地通過顧氏等夫人圈子,留意城中關於西域和邊境的流言動向。
這一日,顧氏邀江月容過府。屏退左右後,顧氏麵色憂忡地低聲道:“妹妹,不瞞你說,我家老爺這幾日愁得睡不著覺。北邊草原那新上來的那顏,名叫巴圖爾,聽說是個狠角色, 吞併了好幾個部落,現在麾下能戰的騎兵恐怕不下五千。這還不算,隱約有風聲,他和北邊的赤羯汗國搭上了線。赤羯人可是狼子野心,一直對咱們河西走廊垂涎三尺。若是他們聯手……涼州首當其衝。”
江月容心下一沉:“盧指揮使可有何應對之策?”
“加強防務是必然的。朝廷那邊,老爺已經八百裡加急送了軍情急報,但援軍糧草調撥,非一日之功。眼下隻能靠涼州衛自身,加上州府民壯協防。”顧氏歎氣,“沈僉事此番提前巡邊,風險不小。妹妹,你……要多保重自己。”
“多謝姐姐告知。”江月容穩住心神,“我相信夫君和涼州將士。我們婦道人家,守好內宅,不亂方寸,便是支援了。”
從指揮使府回來,江月容心情沉重。局勢顯然比她預想的更糟糕。她再次進入玉佩空間,清點物資。簽到積累的銀錢已是一筆钜款,各類藥材、皮料、特殊物品也頗為可觀。那張殘破羊皮和“帝青”石靜靜躺在角落。
她拿起羊皮,再次端詳。如果……如果這羊皮真與那片區域有關,甚至可能與某種古老的、不為人知的路徑或資源有關,那麼在此刻邊境緊張、沈屹即將深入險地之時,這資訊是否有一絲價值?
可羊皮殘破難解,傳說虛無縹緲。她不能憑此就讓沈屹去涉足未知險境,那太不理智。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江月容自語。她將羊皮與簽到所得的“基礎輿圖測繪”、“方位辨識”、“北地星象觀測”、“追蹤與反追蹤”等心得碎片結合起來,嘗試以更係統的方式去“閱讀”這張羊皮。
不再執著於尋找“永恒之青”,而是將其視為一幅可能記錄那片區域古老地形、水源、標誌物甚至隱蔽路線的“殘圖”。她調動所有相關知識和感知,線條不再是雜亂的塗鴉,而可能是指向山隘、河穀、泉眼、特殊岩柱的示意;那些古怪字元,或許是某種早已失傳的、標記危險或安全的符號。
一夜未眠,江月容結合自己對野馬灘地形的記憶,以及沈屹偶爾提及的衛所輿圖上的零星資訊,竟真的從那紛亂的線條中,勾勒出一條極其模糊、斷續的“路徑”。這條路徑似乎從野馬灘某處古河道岔口起始,蜿蜒向北,避開幾處可能代表流沙或險峻山地的區域,指向斷雲山支脈的某個隱蔽山口。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大量推測和直覺之上,並無實證,更可能完全是她的臆想。
天亮時分,江月容揉著發脹的額角,看著紙上自己重新描摹、新增了註解的“推測圖”,苦笑搖頭。這能有什麼用?拿給沈屹看,隻會讓他平添顧慮,甚至可能誤導他。
她最終冇有將這張“推測圖”交給沈屹。隻是在沈屹出發前夜,她握著他的手,格外叮囑:“夫君,野馬灘以北,地形詭譎,古河道變遷,風蝕岩柱林立,極易迷途。若遇險阻,不妨多觀察古老岩畫、奇異石堆,或傾聽本地嚮導所言,有些先民留下的痕跡,或許暗藏指路之機。萬事……以安全為要。”
她冇有提及羊皮和推測,隻將擔憂化作最樸實的提醒。
沈屹深深看著她,將她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我記下了,夫人。”
出發那日,天色未明。涼州衛校場點兵,三百精騎肅立,鴉雀無聲,隻有戰馬偶爾噴鼻刨地的聲響。沈屹一身戎裝,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最後看了一眼送行人群中那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對她微微頷首,隨即翻身上馬,勒韁轉身。
“出發!”
馬蹄聲起,煙塵微揚,隊伍如離弦之箭,奔出西門,融入漸亮的曙色與遠方蒼茫的地平線。
江月容一直站在城門口,直到那支隊伍變成天邊模糊的黑點,最終消失不見。風捲起她的裙襬和麪紗,帶著戈壁清晨的涼意。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轉身回城,步伐沉穩。沈屹去了前線,而她,要為他守好這個家,也要在這風雨欲來的邊城裡,繼續自己的生活與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