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空庭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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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屹帶兵離城後，涼州城似乎並無太大變化。日頭依舊毒辣，西市依舊喧囂，尋常百姓的日子照舊。但江月容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空氣中多了一份若有若無的緊繃感，城頭戍衛的士兵換防更勤，巡街的兵丁眼神也更加銳利。指揮使府和幾處將領宅邸，往來的信使明顯頻繁起來。
歸梧院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少了男主人的腳步聲、說話聲，連帶著沈伯等人的身影也稀少了。偌大的庭院，白日裡隻聞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聲。
江月容將這份安靜化作井然有序的忙碌。她每日依舊早起簽到，處理府中事務，照料後園作物，翻閱書籍，練習琴藝。日子過得規律而充實，彷彿沈屹隻是像往常一樣去衛所辦公，傍晚便會歸來。
然而，素荷和素心都敏銳地察覺到，夫人待在書房的時間變長了，常常對著一幅涼州周邊的簡易輿圖出神，或是翻閱那些記載西北地理風物的雜書。夜間，正房的燈也熄得比以往更晚。
【日常簽到成功。獲得：銀一百八十兩，上好牛皮水囊五個，止血生肌散配方（精良），簡易陷阱報警裝置圖紙（改進版），基礎傷口緊急處理心得碎片 1，突厥語碎片 1。】
簽到所得，幾乎都帶上了鮮明的“戰備”或“野外”色彩。江月容讓素荷按新得的配方配製了一批止血生肌散，與之前準備的傷藥分門彆類收好。那陷阱報警裝置的改進圖紙，她仔細研究了，原理更精巧，觸發更靈敏，或許……將來能用上。
她開始有意識地整理歸類簽到以來獲得的所有與野外生存、方位辨識、急救、簡易工具製作相關的知識碎片，試圖形成一個更係統的認知體係。她讓沈伯找來一些韌性極佳的牛筋和細小機括零件，對照圖紙，親手嘗試製作了幾個簡易的報警觸發器，雖然粗糙，但原理通了。
顧氏和其他幾位相熟的夫人，偶爾會下帖子邀她過府小聚，或派人送來些時新瓜果。言談間，大家都默契地避談北邊軍情，隻說些家常閒話，互相寬慰。但眉宇間的憂色，是藏不住的。
“沈僉事吉人天相，定能平安歸來。”顧氏握著江月容的手，總是這般說。
“借姐姐吉言。”江月容微笑應著，眼神平靜。她不能慌，更不能亂。她是沈屹的妻子，是這僉事府的主母，她若先亂了陣腳，底下的人心就更難安穩。
等待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過一天，江月容便在書房牆上掛著的月曆上，輕輕畫一個圈。沈屹離開時是七月初十，如今圈圈已畫到了第七個。
七月十七，傍晚，涼州城迎來了入夏後第一場像樣的雨。雨勢不小，嘩啦啦地沖刷著屋瓦街道，帶走了連日的燥熱與塵土，空氣頓時清新涼爽起來。
江月容正坐在窗邊，就著雨聲看書，忽聽前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人語。她的心猛地一提，放下書，起身走到廊下。
隻見沈伯引著一個滿身泥水、神色疲憊卻眼神銳利的軍士匆匆而來，正是沈屹身邊的親兵之一，名叫趙猛。
“夫人！”趙猛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沙啞卻清晰，“將軍命卑職先行回城送信！”
江月容強壓住劇烈的心跳，沉聲道：“趙兄弟辛苦了，快起來說話。將軍一切可好？”
趙猛起身，從貼身處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嚴實的細竹筒，雙手呈上：“將軍一切安好，請夫人放心。此乃將軍親筆書信，並附簡要軍情抄報，囑卑職麵呈夫人與盧指揮使。”
江月容接過竹筒，觸手尚帶體溫。她立刻吩咐：“素荷，帶趙兄弟下去洗漱用飯，好生休息。沈伯，備車，我即刻去指揮使府。”
“夫人，雨大……”沈伯有些遲疑。
“無妨。”江月容語氣堅決。她需要立刻知道沈屹的訊息，也需要將信送至該送的地方。
匆匆換了身見客的衣裳，江月容帶著竹筒，乘馬車冒雨前往指揮使府。雨水敲打著車頂，聲音急促，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顧氏顯然也接到了通報，已在二門等候。見到江月容，不及寒暄，便引她直接去了盧鎮雄的書房。
盧鎮雄正在書房內踱步，麵色沉肅。見江月容進來，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筒上。
江月容上前，將竹筒奉上：“盧大人，這是外子派人送回的書信與軍情。”
盧鎮雄接過，驗看火漆無誤，迅速開啟，抽出裡麵一卷薄紙。他先快速瀏覽了一遍，緊繃的臉色微微緩和，又仔細看了一遍，纔將信紙遞給一旁的顧氏，對江月容道：“沈夫人放心，沈僉事無恙。他們已抵達野馬灘以北預定區域，沿途遭遇兩小股疑似馬匪探子的遊騎，均被我方擊退，未有大礙。目前正在斷雲山南麓紮營，進一步探查。”
顧氏看了信，也鬆了口氣，將信遞給江月容：“妹妹快看看，沈僉事給你留了話。”
江月容接過，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信紙上是沈屹熟悉的筆跡，剛勁有力。
信的前半部分是簡要軍情彙報，與盧鎮雄所言一致。後半部分，纔是給她的私信：
“月容吾妻見字如晤。為夫已安抵預定之地，一路平安，勿念。此間荒蕪甚於野馬灘，然將士用命，士氣尚旺。昨夜宿於古烽燧下，見星河如昨，念及與卿並肩觀星之時，心中甚慰。……此地風大乾燥，卿所備香丸藥粉甚為得力，淨水濾筒亦派上用場。……一切皆好，唯飲食粗糙，偶念卿手製羹湯。歸期暫未能定，然必儘快厘清敵情，早日返家。卿在家中，務必珍重，勿過憂思。遇事不決，可詢沈伯，或請教盧夫人。……望卿安好，待我歸來。 夫 屹 手書 七月十五 於斷雲山南”
信不長，卻字字熨帖。冇有渲染艱險，隻報平安，述思念，提她用心的準備確有用處，叮囑她照顧自己。江月容反覆看了兩遍，懸了多日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鼻尖卻微微發酸。
“沈僉事行事穩妥，是個靠得住的。”盧鎮雄讚了一句，又道，“信中提及，他們發現斷雲山一帶，有近期人馬頻繁活動的痕跡，規模不大，但行蹤詭秘，不似尋常牧民。已加派斥候擴大搜尋範圍。另外，他們在古河道附近，發現了一處疑似廢棄多年的小型驛站或哨所遺蹟，內有殘破陶器及……幾片難以辨認的古老皮卷殘片，已隨信附上覆製圖樣，請州府文吏協助辨識。”
盧鎮雄說著，從竹筒中又倒出一個小些的油紙包，裡麵是幾張用炭條簡單臨摹的圖案，線條古樸扭曲，與文字似是而非。
江月容目光落在那些圖樣上，心頭猛地一跳。那紋路風格……與她手中那張殘破羊皮，竟有幾分神似！
她強自鎮定，冇有表露異樣。
盧鎮雄將圖樣收起：“此事我自會安排。沈夫人，沈僉事既平安，你也可稍稍寬心。回去好生歇息，若有新的訊息，我自會派人告知。”
“多謝盧大人，盧夫人。”江月容斂衽行禮，“外子在外，全賴大人排程指揮。妾身告退。”
回到府中，雨已漸小。江月容卻毫無睡意。她獨自待在書房，再次取出那張羊皮，與記憶中沈屹信中所附臨摹圖樣的樣式對比。雖不完全相同，但那種古老、扭曲、充滿象征意味的風格，如出一轍。
“廢棄驛站……古老皮卷殘片……”江月容喃喃自語。難道，沈屹他們無意中，觸碰到了與這張羊皮相關的、真實的古老遺蹟？那羊皮所載，或許並非完全虛構？
這個發現讓她既激動又不安。激動的是，羊皮可能真有價值；不安的是，沈屹所在的區域，顯然並不平靜，那些“古老遺蹟”附近，還有“近期人馬頻繁活動的痕跡”。
她很想立刻寫封信，將羊皮之事告知沈屹，提醒他留意。但信使往來不易，且此事太過玄虛，單憑一張殘破羊皮和自己的推測，在軍情緊急之時，或許反而會擾亂沈屹的判斷。
思慮再三，江月容鋪開信紙，隻寫家常問候，叮囑他務必小心謹慎，留意一切異常痕跡，尤其是古老的、看似無用的標記或物品，或許暗藏玄機。又詳細寫了府中近況，新試製的清心香丸效果甚佳等等。最後，將新得的止血生肌散配方和改進版報警裝置圖紙謄抄了一份，附在信中。
她冇有提及羊皮的具體內容，隻將提醒蘊於尋常字句之間。她相信以沈屹的敏銳，若真遇到相關線索，自會留心。
信寫完，已是夜深。雨早已停歇，窗外夜空如洗，星河愈發明亮。
江月容將信紙仔細封好，交給沈伯，囑他明日設法托付給前往北邊運送補給的信使。
她走到院中，仰頭望著那橫亙天際的銀河。沈屹信中說，他在古烽燧下見星河如昨，念及與她並肩觀星之時。
此刻，他們望著的是同一片星空。
“夫君，願你一切順利，早日平安歸來。”她輕聲祈願，聲音消散在清涼的夜風裡。
等待還在繼續，但有了確切的平安信，心中便有了底。涼州的夏夜，依舊漫長，卻不再那麼難熬。她知道，她所能做的，便是守好這個家，理清思緒，準備好一切他可能需要的支援，然後，堅定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