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春日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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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過後，涼州的冬天雖未完全退去，但風中的凜冽已悄悄摻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白日漸長，陽光也多了幾分力度，照在未融儘的積雪上，反射出晶亮的光。祁連山巔的雪線似乎又往後退縮了些許，城外的土路在午間開始變得泥濘，空氣中瀰漫著冰雪消融與泥土甦醒混合的潮濕氣味。
歸梧院後園裡，那幾株沙棘和甘草熬過了嚴冬，在漸暖的日光下，枝條變得柔韌，隱隱透出新綠的芽點。江月容每日都會去看一看，心中充滿了期待。一切都在悄然孕育著生機。
這日，指揮使夫人顧氏下了帖子，邀幾位相熟的夫人過府品新得的江南春茶，並賞玩幾盆早開的暖房花卉。江月容自然在受邀之列。
花廳裡暖意融融，炭盆撤去，換上了幾隻銅鎏金手爐。幾盆水仙、迎春開得正好，嫩黃淺白，帶來一抹清新的春意。紫檀圓桌上擺著整套素雅的青瓷茶具，顧氏親自執壺，為眾人斟茶。茶湯清亮，香氣幽遠，確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在座的除了江月容，還有同知趙夫人李氏、千總孫夫人、以及本地一位文官張通判的夫人。都是前番宴席與冬賑中熟識的，言談間頗為隨意。
話題起初圍繞著春茶、花卉、時新的衣料式樣，又漸漸轉到涼州春日的氣候、各家準備耕種之事。氣氛輕鬆融洽。
聊著聊著，張夫人忽然抿了口茶，笑著看向江月容，狀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沈夫人與沈僉事成婚也快兩年了吧？這日子過得真快，眼瞧著又是一年春了。”
這話聽著平常，但在座的幾位都是過來人，幾乎立刻就品出了其中隱含的意味。李氏和孫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顧氏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頓。
江月容神色不變，依舊帶著得體的淺笑，輕輕“嗯”了一聲：“是呢，光陰荏苒。”
張夫人見她神色平靜，便又笑著，語氣更添了幾分關切與推心置腹：“沈僉事年輕有為，沈夫人又這般品貌才德，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隻是……咱們女人家，終究是早些開枝散葉，心裡才更踏實。涼州雖不比京城繁華，但若有個孩子承歡膝下，這日子啊，就更圓滿了。沈夫人年輕，身子骨看著也康健，想必是緣分未到，放寬心，好生調養著，遲早的事。”
這番話，說得既委婉又直接，關切中帶著探究，正是內宅婦人之間關於子嗣話題最典型的試探。
李氏也介麵，語氣溫和些：“是啊，沈夫人不必心急。我當年也是成親三年後纔有了第一個孩子。平日裡多吃些溫補的，把身子調理得壯壯實實的，孩子自然就來了。”
孫夫人性子更直，也道：“要不要請咱們涼州有名的婦科聖手王婆子給瞧瞧？雖說沈夫人是從京城來的，但水土不同，或許看看本地大夫，換個方子調理更對症。”
顧氏見話題引到這上頭，且幾位夫人話語間雖有關切，卻也難免有探究之意，便想打個圓場，笑道：“幾位妹妹都是好意。不過我看沈夫人氣色極好，想來身子是無礙的。這生兒育女啊，講究緣分，急不得。沈僉事和沈夫人感情這般好，還怕將來冇有兒女福分嗎？”
江月容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始終保持著溫婉的笑意，等幾人都說完了，才放下茶盞，聲音平和舒緩：“多謝各位夫人姐姐關心。子嗣之事，確是緣分。夫君與我都還年輕，此事順其自然便好。眼下涼州安置時日尚短，夫君忙於軍務，我也想著先幫夫君安頓好內外，熟悉此地風土。至於請醫問藥，倒是不必，我平日也注意著飲食起居，自覺尚好。”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未有子嗣的事實，也未流露急切或憂慮，反而將重心引到了“順其自然”和“先顧眼前”上，態度從容，不見半點窘迫或羞惱。
幾位夫人見她如此淡定，倒不好再深問下去。顧氏順勢將話題引到了彆處，說起了春日廟會、何處可踏青等事，廳內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宴席散後，江月容回到府中，麵上雖無異色，心中卻難免思忖。今日之事，雖是婦人間閒談，卻也反映出外界的關注。她與沈屹成親近兩年，感情甚篤，卻一直未有孕事，在重視子嗣、尤其邊地將領更需穩定後方的環境裡，引人議論在所難免。她對此事心態平和，知道急也無用，隻是不知沈屹那邊，是否也曾麵臨過同僚或上官類似的詢問或壓力？
是夜，沈屹回府。兩人如常用了晚膳，在暖炕邊對坐飲茶。燭光搖曳，映著江月容嫻靜的側臉。她抬眸看了沈屹一眼，見他正低頭看著衛所的文書，神色專注。
她放下茶盞，輕聲開口：“夫君，今日去盧夫人府上品茶，席間張夫人、趙夫人她們……隱晦地問起了子嗣之事。”
沈屹聞言，從文書中抬起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放下手中紙頁，看向她：“她們說什麼了？可曾讓你為難？”
“倒不曾為難，隻是些尋常的關切之語。”江月容搖搖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我隻是忽然想到，夫君在衛所同僚間，是否也曾被問起……或是，心中可有思量？”
她問得含蓄，沈屹卻聽懂了。他沉默了片刻，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他忽然伸出手，越過小幾，緊緊握住了江月容放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溫熱而有力，帶著常年習武握韁留下的薄繭。
“月容，”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剖白般的認真，“我確有話，要與你說。”
江月容心下一動，靜靜看著他，等待下文。
沈屹似乎斟酌了一下言辭，才緩緩道：“你我成婚之時，你方及笄不久，年紀尚小，身子骨也未完全長成。我心中……其實一直存著顧慮。”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充滿了疼惜：“初時我隱忍不同房，是怕你年紀小，莽撞之下讓你受傷。後來……同房之前，我曾私下尋了已告老致仕的前太醫院正，請他為我施了一套針法。”
江月容微微睜大了眼睛，隱約預感到了什麼。
沈屹握緊她的手，繼續道：“那套針法，可暫時抑阻精元，達到……避妊之效。且需定期施針鞏固。此事，我未曾告知於你。”
他的語氣裡帶上一絲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錯辨的堅定：“我怕你知曉後，會憂思多想，會覺得自己有何不妥。但我更怕……怕你年紀太小，便要經曆生育之痛。月容，我翻看過不少醫書，深知女子生產如同過鬼門關，即便平安，也對母體損耗極大。我隻要你，隻要你好好的，健健康康地在我身邊。我決不能失去你，一絲一毫的風險，我都不想讓你承擔。”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掏出來，滾燙而真摯：“孩子，我們遲早會有的。等你再長大一些，身子骨更結實康健，我們真正準備好了，再要也不遲……在我心裡，什麼都比不上你的平安喜樂重要。外間若有議論，自有我去應對。你隻需安心做你自己，做我的妻，便夠了。”
一番話說完，花廳內一片寂靜，隻聞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江月容怔怔地望著沈屹，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濃烈到幾乎將她淹冇的珍視與疼惜，心中彷彿被投入巨石，激起千層浪湧，酸澀、震動、溫暖、恍然……種種情緒交織衝撞，最後儘數化為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
她從未想過，在她以為順其自然的事情背後，她的夫君竟默默為她考慮了這麼多，甚至不惜用如此非常之法，隻為護她周全，讓她免受過早生育的風險與痛苦。這份心思，這份將她置於一切之上的深情與嗬護，遠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令人心魂震撼。
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反手緊緊回握住沈屹的手，嘴唇微顫，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夫君……”她哽嚥著，隻吐出這兩個字，便覺得喉頭堵得厲害。
沈屹見她落淚，頓時慌了神，連忙起身坐到她身邊，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指腹輕顫著溫柔地拭去她的淚珠：“彆哭，月容，是我不好，瞞了你這麼久……是不是嚇著你了？你若生氣，便打我罵我都好，隻是彆哭……”
江月容在他懷裡搖頭，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不是嚇著，也不是生氣，而是被這份深沉如海的愛意徹底淹冇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稍稍平複，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著沈屹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的臉龐，聲音帶著哭過後的微啞：“夫君……你為何……要獨自承擔這些？為何不告訴我？”
沈屹捧著她的臉，認真道：“我怕你多想，怕你有負擔。這本就該是我來思量、來安排的事。我的月容，隻需無憂無慮地做我的妻子，其他的一切風雨，都由我來擋。”
江月容心中又是痠軟一片。她伸出手，輕輕撫上沈屹的臉頰，指尖感受到他肌膚的溫度和緊繃的線條。“可是夫君，我們是夫妻啊。理應共同承擔，無論是風雨，還是……這樣的決定。你為我這般著想，我心中……隻有感激，隻有更深的……愛重。”
她頓了頓，眼中淚光未褪，卻綻開一個極溫柔、極堅定的笑容：“不過，夫君說得對。我們還年輕，來日方長。此事，便依夫君之意。我信你，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沈屹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他緊緊擁住她，像是擁住了屬於他的整個世界，在她發頂印下深深一吻：“得妻如此，夫複何求。月容，謝謝你嫁於我成為我沈屹的妻。”
窗外，春夜的涼風輕輕拂過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冰雪融化的滴答聲。室內，燭火融融，將相擁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親密無間，彷彿再也無法分割。
外界的眼光，在這一刻，變得微不足道。他們擁有彼此最深刻的理解、最堅定的信任和最無私的愛意。這，便是他們麵對一切風雨、經營未來漫長歲月的，最堅實的根基。
春日或許來得遲，但屬於他們的幸福與圓滿，早已在彼此心中，生根發芽，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