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入鄉隨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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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指揮使盧鎮雄的夫人顧氏在府中設下小宴,為新任僉事沈屹及其夫人接風洗塵。
涼州衛指揮使府位於城東,占地比沈屹的僉事府大上不少,規製也更顯威嚴。門前石獅雄踞,高牆深院,雖無江南園林的纖巧,卻透著邊鎮大將府邸特有的肅整與厚重。
赴宴前一日,江月容便讓素荷取出了幾套從京城帶來的、料子上乘但樣式相對簡約的衣裙,又吩咐將簽到所得的那件蜜蠟鑲綠鬆石額飾和那對西域風格嵌紅瑪瑙銀手鐲備好。她對著銅鏡比劃片刻,卻總覺得這些京中風韻的衣裳,與涼州粗獷的環境有些隔閡。
沉吟少頃,她喚來沈伯,問道:“沈伯,涼州城中最時興的成衣鋪或首飾鋪是哪家?我想置辦一身本地樣式的衣裙首飾赴宴。”
沈伯略感意外,隨即瞭然,恭敬答道:“回少夫人,城西錦繡坊的衣裳、寶光閣的首飾,在涼州女眷中頗受青睞,雖不及京中精巧,卻也彆具風致。”
江月容點頭:“午後你陪我走一趟。”
午後,江月容乘著一頂青布小轎,帶著素荷,由沈伯引路,來到城西。錦繡坊是間臨街的二層鋪麵,門臉不算闊氣,裡麵陳列的衣料卻頗為豐富,除了中原常見的綾羅綢緞,更有許多色彩濃豔、花紋獨特的胡錦、毛氈和棉布。掌櫃是箇中年婦人,見江月容氣度不凡,殷勤上前介紹。
江月容並未挑選那些過於豔麗誇張的胡服,而是看中了一匹石榴紅暗紋胡錦和一匹月白色織銀線的細棉布。與掌櫃商議後,定下了一套石榴紅胡錦裁製的交領窄袖上襦,配月白色棉布長裙,裙襬和袖口鑲著同色胡錦寬邊,既保留了涼州服飾的利落特色,又不過分跳脫,且顏色襯她雪膚烏髮,鮮豔而不失莊重。因是急用,付了加急錢,約定次日午前送至府上。
接著又去了寶光閣。這裡除了中原式樣的金銀玉飾,更多是充滿異域風情的飾品:嵌著碩大綠鬆石、琥珀、珊瑚的銀質頭飾、項鍊、腰帶扣,雕花繁複的鎏金臂釧,色彩斑斕的琉璃珠子。江月容挑選了一對小巧的鎏金嵌綠鬆石耳墜,一支同樣以綠鬆石和細銀鏈點綴的簡易髮簪,又與那蜜蠟額飾相配,簡潔大方,又不失本地特色。
赴宴當日,江月容便穿上了這身新製的石榴紅上襦配月白長裙,烏髮梳成利落的單螺髻,簪上綠鬆石銀簪,額間壓著那枚蜜蠟額飾,耳墜輕搖,腕上戴著一對紅瑪瑙銀鐲。對鏡自顧,鏡中人明豔照人,既有江南女子的清麗風致,又因服飾點綴了幾分邊塞的颯爽,彆有一番韻味。
沈屹下值回府換衣,見到她這般裝扮,眼中滿是驚豔,繞著妻子看了兩圈,讚道:“夫人這般打扮,倒比京中時更添了幾分鮮活氣韻,好看!”
江月容抿唇一笑:“入鄉隨俗罷了,夫君看著不覺突兀便好。”
“怎會突兀?恰如其分。”沈屹牽起她的手,“走吧,莫讓盧夫人久等。”
兩人乘馬車來到指揮使府。門房通傳後,早有婆子引他們入內。穿過前庭,來到正院花廳,已有不少賓客在場。男子們多聚在廳外廊下或偏廳敘話,花廳內則是女眷們的天地。
江月容隨沈屹先拜見了主位上的盧指揮使與盧夫人顧氏。盧鎮雄年約四旬,身材魁梧,麵容粗獷,聲若洪鐘,對沈屹頗為客氣。顧氏則三十五六年紀,圓臉微豐,眉眼和善,穿著深青色纏枝紋褙子,頭戴金簪,是典型的官家夫人打扮,見江月容隨著沈屹行禮問安,忙笑著親自虛扶:“沈僉事、沈夫人不必多禮,快請起。早就聽說沈僉事年少有為,沈夫人更是出自書香門第,今日一見,果真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語氣熱絡,目光落在江月容身上時,卻也不由自主地頓了頓。眼前這女子,容貌之盛是她在這邊城罕見,更難得的是那通身的氣度,沉靜從容,明明穿著本地樣式的衣裳,卻彷彿自帶一股清貴書卷氣,與周遭那些或因邊塞風霜、或因出身將門而氣質略顯粗糲直爽的夫人們截然不同。不少在場的女眷也早已將目光投了過來,竊竊私語,眼中多是好奇與驚歎。
沈屹被盧鎮雄引去與同僚相見。顧氏則親熱地拉著江月容的手,為她引見在場幾位要緊的女眷:衛所同知趙大人的夫人李氏,千總王大人、孫大人的夫人,還有兩位本地文官的家眷。
這些夫人大多性格爽利,見江月容容貌絕佳卻無驕矜之色,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言語溫婉得體,初時的陌生與打量很快便化作了善意的寒暄。尤其是當她們注意到江月容這身打扮的用心,既非完全照搬京城式樣顯得格格不入,也非一味追求胡風過於跳脫,而是巧妙融合,凸顯自身優勢,心中又多了幾分好感。
“沈夫人這身衣裳選得好,這石榴紅襯你膚色極白,花樣也新鮮。”趙夫人李氏笑道,“是在錦繡坊做的?”
江月容含笑點頭:“正是。初來乍到,想著入鄉隨俗,便去置辦了一身。涼州的衣料花色果然與京中不同,彆有一番風味。”
“夫人有心了。”孫夫人介麵,她年紀稍輕,性子也活潑些,“這綠鬆石耳墜和額飾也配得巧,不顯累贅,又提氣色。夫人是從京城來,想必見多識廣,往後我們可要多親近,也讓我們沾沾文氣。”
顧氏見江月容應對自如,與眾人言談融洽,心下滿意,便招呼大家入席。宴席設在花廳旁的敞軒,菜品是典型的涼州風味:大盤的手抓羊肉、烤羊排、羊肉湯鍋,配以各色麪食如拉條子、揪麵片、胡麻餅,還有幾樣涼拌野菜和本地甜瓜。酒則是涼州特產的烈酒“燒春”和味道偏甜的葡萄釀。
席間,夫人們的話題自然圍繞著邊城生活、家長裡短、兒女教養展開。江月容大多含笑傾聽,偶爾應答幾句,言辭懇切,既不刻意炫耀京城見聞,也不故作謙卑,反而能就著涼州的風土人情,提出些獨到的見解或詢問。
當話題轉到邊城冬日嚴寒、風沙大時,江月容便道:“妾身來時路上,見有些人家院牆邊種著沙棗、紅柳,似乎能防風固沙?不知本地可還有其他適宜栽種、又能略改善環境的草木?”
一位本地文官劉推官的夫人聞言答道:“沙棗、紅柳、駱駝刺都是極耐旱的,好活。沈夫人還懂這些?”
江月容謙道:“談不上懂,隻是沿途看見,有些好奇。昔日翻閱雜書,似乎提到過一種叫‘沙棘’的灌木,果實可食可藥,根係發達,固沙保土效果或許更佳,也不知涼州可否栽種。”
她這話引起了顧氏的興趣:“沙棘?倒是聽軍中老卒提過一嘴,說戈壁灘深處偶有此物,果子酸澀,但饑荒時可充饑。若真如沈夫人所言有固沙之效,倒值得留意。”
眾人見她不僅容貌出眾,言談間竟還關心這些邊塞生計之事,且言之有物,不由又高看幾分。
後來話題轉到子女教養,尤其是邊城女兒家該學些什麼。有夫人感歎邊地文風不盛,女兒家能識得幾個字、會算賬管家便不錯了。江月容溫言道:“邊城女兒,性情多豁達堅韌,管家理事更是早早擔起,已是極難得的本事。讀書識字明理,固然能開闊眼界,但女紅中饋、人情練達亦是學問。京中閨閣所學,未必樣樣適於邊塞。因地製宜,揚長避短,纔是正理。涼州女兒能騎善射、爽利能乾的也不少,各有所長。”
她這話既肯定了邊城女子的長處,又未貶低文教,說得幾位有女兒的夫人心中舒坦,連連點頭。
顧氏更是笑道:“沈夫人這話通透!不愧是讀書明理的人。說起來,我孃家有個侄女,就喜歡騎射,性子野得很,我常愁她將來。聽夫人這一說,倒覺得她這脾性,放在涼州也不算壞事。”
席間氣氛越發融洽。江月容又順勢請教了許多本地生活細節,如冬日如何保暖防凍、風沙天如何護膚、何處可購得某種特產等等,態度虛心誠懇。夫人們見她毫無京城貴女的架子,樂於請教,也紛紛熱情解答,分享經驗。
宴至中途,顧氏命人取了琵琶、手鼓等樂器來,讓府中豢養的樂伎奏了幾曲西涼樂助興。樂聲蒼涼悠揚,頗具塞上風情。江月容凝神聆聽,偶爾隨著節奏微微頷首。
顧氏見狀笑問:“沈夫人覺得這西涼樂如何?可比得京中的絲竹雅樂?”
江月容含笑答道:“音樂之美,各具其妙。京中雅樂如清泉流水,潤人心扉;這西涼樂則如大漠長風,蕩人胸懷。細細聽來,隻覺得開闊豪邁,彆有一番動人之處。尤其這琵琶輪指與手鼓節奏相和,頗有金戈鐵馬之氣,甚是契合邊城氣象。”
她點評中肯,且用了“金戈鐵馬”這樣貼合邊將家眷心境的詞,頓時贏得滿座好感。連奏樂的樂伎都忍不住多看了這位容貌氣度俱佳、且能聽懂曲中意韻的夫人幾眼。
宴席直至月上中天方散。顧氏親自將江月容送至二門,拉著她的手道:“今日與妹妹相談甚歡。妹妹初來涼州,若有任何不便或需幫手之處,儘管遣人來告訴我。日後常來走動,莫要生分了。”稱呼已從“沈夫人”變成了更親昵的“妹妹”。
其他夫人也紛紛與江月容道彆,言語間十分熱絡,邀她日後過府賞花喝茶。
回府的馬車上,沈屹握著江月容的手,眼中滿是笑意與驕傲:“如何?盧夫人與各位夫人可好相處?”
江月容靠著他肩頭,輕聲道:“盧夫人和各位夫人都很和善爽直。涼州女眷,性情多豁達,不扭捏作態,相處起來倒也輕鬆。”
“我看她們都很喜歡你。”沈屹低頭看她,“我的夫人,走到哪裡,都是最耀眼、最得人心的那一個。”
江月容抬眼看他,眼中映著窗外流瀉的月光,柔聲道:“是夫君給我底氣,我方能坦然從容。”
今夜宴席,她不僅成功邁出了涼州交際的第一步,更憑藉自身的氣度、學識與真誠,贏得了這些邊城將官家眷的初步認可與好感。這無疑為他們夫婦在涼州站穩腳跟、順利展開新生活,奠定了良好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