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安家涼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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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著落日最後一抹餘暉，車隊終於抵達涼州城外的驛站，看到自己的小姑娘稍有疲憊之色的小臉，沈屹十分心疼，決定先在驛站休整一晚，明日再進城。
作為涼州衛指揮僉事，宅邸被安排在涼州城西的仁政坊內。此坊雖不若京城坊市繁華，卻勝在清靜規整，且距離衛所衙門僅兩街之隔，往來便利。
宅邸是座典型的西北邊城官宅。圍牆高厚，以黃土夯就，外層覆以青磚，曆經風雨顯出斑駁的灰黃色。前後三進院落，格局方正開闊，不見京中宅院的曲徑通幽、雕梁畫棟，卻自有一股邊塞特有的硬朗與實用氣息。前院有門房、倒座房及馬廄；中院正堂軒敞，東西廂房對稱；後院主院“歸梧院”保留了京中舊名，兩側有耳房，後頭連著後罩房及一個小巧的後園。園中植著耐旱的沙棗、榆樹，一架葡萄，幾畦菜地，牆角還堆著些前任主人留下的、用來壓蓋屋頂防風的石塊。
府邸的前任主人是一位致仕了的武將，衛所提前派人粗略灑掃過，但空置已久，難免處處透著冷清。傢俱多是前任主人留下的舊物，厚重結實，樣式粗獷，漆色半褪。
車隊剛抵達不久，涼州衛指揮使盧鎮雄遣屬官前來迎接，沈屹需即刻前往衛所拜見上官、交割印信。臨行前，他握住江月容的手，眼中帶著歉意與囑托：“夫人，家中諸事，煩你操持了。沈伯熟悉庶務，周武可呼叫護衛，若有難處，隨時遣人來衛所尋我。”
江月容回以溫軟微笑：“夫君放心前去，正事要緊。”
送走沈屹，江月容先帶著身邊的一等大丫鬟素荷、素心，由沈伯引著，將整座府邸細細走了一遍。沈伯年約五旬，是沈家的老人，自沈屹少年時便在身邊伺候，為人穩重可靠，辦事周到，此次特意隨行前來涼州，協助打理外任府邸。
一邊走，江月容一邊吩咐：“正房需重新裱糊，傢俱悉數擦洗上油，帳幔被褥全換我們帶來的。西廂整理出來暫作書房，東廂先空著，或作客房。後罩房安置丫鬟仆役，務必分男女、主次。廚房、水井、淨房是重中之重，仔細查驗清理。”
素荷、素心如今是院中主事的丫鬟，在京中歸梧院便已曆練出來，此刻雖覺邊城宅院簡陋，但見主子氣定神閒，也定下心來，沉聲應“是”。
因著沈屹與江月容夫妻情深，並無納妾之意，那高門大院正室夫人身邊陪嫁大丫鬟抬為妾室的不成文規矩，便定然是不用了的。離京前，江月容與沈屹商議後，將身邊原本的到了年紀的一等大丫鬟春棠、秋蕊的身契還了，又托婆母李氏為她們在京中仔細尋了兩戶殷實本分的好人家許配，各自得了一份豐厚的嫁妝，全了主仆一場的情分。
至於出嫁前嫡母派過來後儘心伺候江月容的常嬤嬤，因年事已高，不忍她再受邊關奔波之苦，便讓她留在京城沈府的歸梧院中榮養，也是順道幫著看守門戶，江月容還特意指了一個伶俐的小丫鬟隨身伺候她，對常嬤嬤來說這已是極好的安排。
此番前來涼州，原是二等丫鬟的素荷、素心便順理成章提為一等，擔起了主母身邊最得力的職責。
沈伯在一旁補充道：“少夫人，老奴已打聽過，城內西市有幾家匠作鋪子手藝尚可，售賣傢俱日用品的商鋪也多集中在彼處。牙行則在南門附近，有幾個官牙口碑不錯。”
江月容頷首：“有勞沈伯。先請裱糊匠、木匠來，將正房、書房急用之處儘快修繕妥當。傢俱暫且新舊摻雜著用，日後再慢慢添置合意的。眼下最要緊的，是采買足用的米糧菜蔬、柴炭油鹽，再尋可靠的牙婆，買幾個本分得用的丫鬟仆婦。咱們帶來的人手不足，且需熟悉本地風土人情的。”
“老奴明白，這就去辦。”沈伯躬身領命，自去安排。
午後，沈屹匆匆回府一趟，見江月容已端坐中堂，雖府中尚顯空曠淩亂，但人員各司其職，歸梧院正房也已收拾出可歇息的模樣，心下稍定。他心疼的握住江月容的手，低聲道：“辛苦夫人。盧指揮使為人爽直，公務也已初步接手，隻是接下來幾日恐多在衛所，家中諸事，全賴夫人。”
江月容微笑：“夫君安心公務便是。我已讓沈伯去尋牙婆，欲添幾個本地人手，夫君看可妥當？”
“甚好。”沈屹點頭，“本地人熟知水土，言語相通，買些老實本分的，夫人用著也順手。銀錢若不夠……”
“銀錢之事，夫君不必掛心。家中之事我定會妥善料理，夫君在外忙碌切不可為這點小事分了心神，月容希望夫君能無後顧之憂。”江月容柔聲截斷他的話。明麵上當初北方雪災之時她捐出了不菲的銀錢，但事實上她空間裡還堆積著不為人知的潑天財富，更何況還有簽到係統源源不斷的饋贈。
沈屹聽後十分動容，知她心中有數，便不再多言，隻摟過妻子親了又親方纔匆匆離去。江月容則繼續坐鎮，處理庶務。
匠人們陸續上門，江月容親自與他們商議工料細節，要求不必華美，但求牢固乾淨。西北匠人說話爽利，見她態度溫和，要求明確，價錢公道，都痛快應承下來。
沈伯帶人采買回首批物資。涼州物產與京城大異：米麪價格相仿，牛羊肉豐腴價廉，蔬菜則種類有限，多是耐儲的蘿蔔、蔓菁、秋白菜，瓜果倒是有些本地的甜瓜、葡萄。柴炭充足，但水質偏硬，沈伯特意多買了些明礬備用。
臨近傍晚，沈伯引了一位四十餘歲、衣著整潔、言談爽利的婦人進來，是南門官牙行的王牙婆。
王牙婆行禮甚恭：“給夫人請安。聽聞夫人府上需添置人手，小人特選了些身家清白、老實勤快的丫頭婆子，供夫人相看。”
江月容微微頷首：“有勞。府中初立，需兩個機靈穩重的二等丫鬟，兩三個粗使丫鬟或仆婦，再尋一位熟悉本地廚事的廚娘。首要的是人品端正，手腳乾淨。”
王牙婆連聲應下，很快引進第一批人，多是十三四至十七八歲的女孩，也有兩個三十出頭的婦人，皆低頭垂手而立。
江月容細細打量，讓她們依次上前，問了姓名、年紀、籍貫、為何賣身、會做些什麼。她目光平和卻敏銳，留意各人言談舉止、神情目光。
最終，她挑中一個叫“青禾”的十五歲女孩，原是涼州一位文官家的丫鬟，因主家調任離開被留下，識得幾個字，說話清晰有條理，看著沉穩。另一個叫“麥苗”的十四歲女孩，是城外軍戶之女，為貼補家用自願賣身，模樣憨厚，自稱會做些簡單飯食和漿洗。
粗使人手中，選了個叫“吳嫂子”的三十五歲婦人，丈夫是衛所老兵，戰歿後獨自帶著十歲兒子過活，人看著爽利能乾。
至於廚娘，王牙婆帶來的幾個皆不甚合意。王牙婆忙道：“夫人莫急，小人倒知一位韓娘子，原在城中酒樓幫廚，手藝頗佳，尤其擅長本地風味，因東家回鄉才閒下。明日便可領來給夫人相看。”
江月容應允，又問身價。涼州人價較京城低廉，青禾因識字，要價十二兩；麥苗八兩；吳嫂子言明需允她兒子偶爾在府外做零工，隻要六兩。江月容覺得合理，讓沈伯支銀立契。
“廚娘明日定奪。若有合適的門房或馬伕，也可留意。”江月容對王牙婆道，“日後府中若還需添人，再勞煩媽媽。”
王牙婆做成生意，又見這位年輕夫人雖出身富貴卻無驕矜之氣，行事有章法，心下歡喜，連聲答應著退下。
新買的三人磕頭謝恩。江月容讓素心帶她們下去，先安頓在後罩房，換衣吃飯，再簡單教導規矩。青禾、麥苗暫由素荷、素心帶著熟悉差事，吳嫂子則先負責漿洗灑掃。
傍晚沈屹回府，見家中已添了新麵孔，雖仍顯空蕩，卻多了幾分煙火人氣，十分欣喜。夫妻二人在簡單佈置過的歸梧院正房用了晚飯，菜色雖簡，卻因安定下來有“家”的味道而格外香甜。
“夫人今日辛苦了。”夜裡，就著燭光，沈屹看著懷中妻子清麗嫻靜的側臉，牽過她的手揉揉手心捏捏手指，心中滿是暖意和愛戀。
“看著家一點點成形，心中十分踏實。”江月容輕輕搖了搖頭，將買人之事說了，“明日定了廚娘，基本人手便齊了。另外，我還想著是否該備些茶點，邀左鄰右舍或同僚女眷過府一敘？也好熟悉往來。”
沈屹點頭：“夫人考慮周全。過幾日盧指揮使夫人設宴，邀我們同去，屆時可見到不少同僚家眷。鄰舍多是衛所屬官家宅，待我們安頓得更妥帖些，再下帖相邀不遲。”
兩人又商議了些瑣事，直至夜深。一個多月的辛苦奔波，如今又忙碌於安置瑣事，沈屹捨不得鬨心愛的小姑娘，即使深入骨髓的眷戀著她，也隻剋製的吻了吻額頭鼻尖，便緊緊抱著江月容沉沉睡去。
接下來幾日，沈屹早出晚歸忙於軍務。江月容則主持內宅整頓。王牙婆次日帶來的韓廚娘三十八歲，乾淨利落，試做的羊肉燜餅、酸湯麪片頗有風味，江月容便將她留下。匠人們的活計也陸續完成，正房書房窗明幾淨，雖不華麗，卻舒適宜人。
江月容帶著素荷、素心，將箱籠中的書籍、擺件、帳幔、器具一一歸位，依照涼州乾燥多塵的特點重新規劃收納。她還抽空看了後園，對著那幾畦空地若有所思，或許，可以試著移栽些沙棘和甘草？
新買的丫鬟仆婦在素荷、素心的調教下，漸入佳境。青禾細心，很快上手協助整理文書、打理書房；麥苗勤快，廚房幫襯、跑腿傳話毫不惜力；吳嫂子漿洗灑掃是一把好手；韓廚娘也慢慢摸清了主子口味。
府邸一日日變得井井有條，有了鮮活的生活氣息。當江月容在歸梧院窗下，擺上她慣用的蕉葉古琴，焚起一爐清雅的蘇合香時，望著窗外與京城迥異的、高遠湛藍的蒼穹，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不知何處軍營的渾厚號角，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安定與歸屬。
這裡，不再是旅途驛站，亦非過客暫居之城。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將深深烙印她與沈屹共同生活的痕跡。這裡，是他們的新家，是未來數年乃至更久，他們將要攜手經營、共度風雨的根基。
涼州的日子，便在這忙碌、期待與悄然紮根的踏實感中，正式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