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那邊沒有再送信來,那本《百礦略圖》卻留在了疏影齋的書架上,與地方誌、詩詞集並列,偶爾被江月容抽出來翻閱幾頁,細看那些線條樸拙的礦石圖譜。
日子依舊平緩向前。空間裡的作物日見繁茂,番椒已結出尖尖小小的青色果實,胡瓜蔓爬上了她簡單搭起的竹架,開著嫩黃的花。那幾株紫色香草,金色的花朵終於次第綻放,花瓣半透明,花心吐出幾縷極細的、同樣呈淡金色的花蕊,香氣清涼中透出一絲甘甜,嗅之神清氣爽。江月容試著摘下一朵,用滾水沖泡,茶水呈淺琥珀色,入口微甘,嚥下後喉間一片清涼,頭腦也清明幾分。她不敢多用,隻偶爾泡上一盞,且將摘下的花朵仔細陰乾收好。
簽到所得依舊瑣碎而實用。這日清晨,她得到了一套完整的、適合夏日的淡青色細葛布衣裙,料子輕薄透氣,做工簡潔,正合她意。又過了幾日,得了一小盒據說是西域傳來的“薔薇露”,香氣清冽持久,與尋常花香不同。她勻出一點,摻在自製的麵脂裡,用著極好。
轉眼入了六月,景川府的暑氣漸濃。這日午後,江月容正預備小憩片刻,外頭卻隱隱傳來不同尋常的動靜。似有車馬轆轆,夾雜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前院方向傳來,很快又平息下去。
她沒太在意。直到傍晚,去正院請安時,才覺出些許不同。
沈氏麵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未完全掩飾的凝重,雖仍從容主持著家事,吩咐晚膳,考問幼弟功課,但眉宇間那點細微的褶皺,卻瞞不過細心之人。幾位姨娘也察覺了,越發謹言慎行。庶妹偷偷扯了扯江月容的袖子,小聲道:“三姐姐,聽說……前頭好像來了軍報?”
軍報?江月容心下一凜。景川府雖非邊關要塞,卻也毗鄰北疆,時有摩擦。若真有軍情……
請安畢,眾人各自散去。江月容回到疏影齋,讓春棠留意著前院的動靜,自己卻無心再看書。她走到窗邊,望著暮色四合的天空。天際最後一抹絳紫正被深藍吞噬,幾顆疏星已然亮起。
軍情……烽火……
這兩個詞,莫名地與她腦海深處那些沉澱的、來自“落魂坡”和兵書殘卷的破碎意象重疊起來。風沙,血色土壤,殘破的旌旗,還有那沉甸甸的、關乎生死存亡的殺伐決斷之意。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小世界裡的山水田院,安寧如恆世外桃源。可這現實的人間,終究與烽煙戰亂相隔不遠。
正沉吟間,外間忽然傳來秋蕊刻意提高的、帶著些微慌亂的聲音:“小姐!小姐!前院……前院出事了!”
江月容豁然轉身:“何事?”
秋蕊喘著氣進來,臉色有些發白:“是……是舅老爺家的屹表少爺!方纔在前衙與老爺議事,不知怎的,他隨身帶著的一塊什麼鐵……突然、突然就冒了煙!還燙傷了兩個靠近檢視的小廝!老爺也嚇了一跳,已讓人去請大夫了!現下前頭正亂著!”
異鐵?冒煙?燙傷人?
江月容立刻想起那封隻有寥寥數語的信。沈屹詢問的“色作深青、堅逾常鐵”的異鐵,竟有如此兇險?
她心中念頭飛轉。沈屹是客居在此,又是嫡母孃家的子侄,若真在父親衙署裡出了事,傷了人,於父親官聲、於兩家情麵,都有妨礙。且那“異鐵”如此怪異,恐非尋常之物。
“可知那鐵現在何處?沈家表哥人可無恙?”她急問。
“聽傳話的小廝說,那鐵掉在地上,無人敢碰,還隱隱發紅髮熱。屹表少爺倒是沒事,隻是離得近,袖子燎著了一點,已撲滅了。老爺讓人將那鐵用濕棉被裹了,擡到空曠的後院水井邊放著,等它涼下來再說。”
用濕棉被裹著?倒是應急的法子。江月容微微鬆了口氣,人沒事就好。隻是那鐵……
她腦海中飛快掠過《百礦略圖》中一些含糊的記載,提到西域極北之地,有“火性金鐵”,遇劇烈撞擊或高溫摩擦,可能生變。但記載語焉不詳,且那“異鐵”是沈屹在校場“偶得”,校場……莫非是兵器撞擊所緻?
這念頭一起,再聯想到可能的軍情,她心中忽然升起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猜測。
若那“異鐵”,並非天然礦石,而是……某種冶鍊失敗的殘次軍器材料?或是……來自敵方的、某種不為人知的特殊金屬?
這猜測毫無根據,卻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春棠,”她沉聲道,“去前頭找相熟的小廝,仔細問問,今日軍報……可提到了北邊最近有無異動?或是……有無提到敵虜使用了什麼新奇兵器、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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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棠雖不明所以,但見小姐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應聲去了。
江月容在屋內踱了幾步,心頭那點關於“落魂坡”地勢、兵書殘卷中某些涉及“奇兵”、“火攻”的晦澀字句,與眼前這“異鐵”之事糾纏在一處,愈發讓她覺得,此事或許並不簡單。
沈屹將此物拿來詢問,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也有所懷疑,想借她之手,或是借江述懷之口,探聽些什麼?畢竟,江述懷是地方主官,訊息定然比一個備考的武舉人靈通。
可自己方纔已回絕了……
不,不對。她回絕的是“辨識異鐵”。並未回絕其他。
她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略一思忖,落筆寫道:
“沈表哥台鑒:前信拜悉,所言異鐵之事,聞之驚異。小妹僻處深閨,實無辨識之能,有負所託,歉甚。然偶憶雜書所載,西域北地有‘火性金鐵’之說,其性暴烈,遇巨力或高熱易生變,須以濕土厚覆,待其自冷,或浸於寒泉之中,方可處置。未知是否相關,冒昧提及,僅供參詳。又聞北疆不寧,表哥既誌在武舉,涉此異物,還望萬分謹慎,以安全為要。江月容 謹上。”
信寫得很謹慎。隻提“雜書所載”,不說具體。建議“濕土厚覆”或“寒泉浸泡”,是基於物理常識的穩妥之法,也暗示了可能的危險來源(巨力、高熱)。最後點出“北疆不寧”與“謹慎”,既是關心,也是提醒,更隱隱將“異鐵”與可能的邊事聯絡起來。
她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封,喚來秋蕊:“悄悄送去前院給沈家表哥身邊的小廝,務必親手交到,不要經旁人之手。”
秋蕊見她神色鄭重,用力點了點頭,接過信快步出去了。
做完這些,江月容才覺得心跳略平復了些。她走到窗邊,夜色已濃,疏影齋內一燈如豆。
她不知這封信能否起到作用,更不知自己那點毫無根據的猜測是否接近真相。她隻是憑著一種直覺,一種被兵書殘卷和簽到係統悄然拓展了的、對“非常之事”的敏銳,做出了反應。
或許是多此一舉,或許是杞人憂天。
但身處這看似平靜、實則與邊境風雲息息相關的景川府,多一分小心,總不是壞事。
更何況……她腦海中再次浮現沈屹那雙沉穩的眼睛。此人並非莽夫,他既然留意到此鐵,又恰在可能接到軍報的時候拿出來……恐怕,也存了試探或預警的心思。
自己這封信,或許能讓他更警惕些,也或許,能讓他明白,江府後宅,並非全是隻知風花雪月的無知女流。
當然,他如何想,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無關風月,隻為那份對潛在危險的警覺,也為了……父親江述懷的官聲與江府的安穩。
夜風透過窗紗吹進來,帶著夏夜的微燥。遠處隱隱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
前院的騷動似乎已經平息。那異鐵是否已處置妥當?沈屹是否無恙?軍報究竟帶來了什麼訊息?
這一切,暫時都不得而知。
江月容吹熄了燈,躺回榻上。黑暗中,玉佩貼著胸口,傳來恆定的溫潤。
她閉上眼,不再去想。該做的已做,餘下的,且看明日。
隻是心底深處,那原本隻求安寧度日的“鹹魚”之念,似乎又被這突如其來的“異鐵”事件,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這世間,果然沒有全然隔絕風雨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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