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疏影齋裡的空氣還帶著夜露的清涼。
江月容起身,照例先完成了簽到。今日所得是一小盒“凝神香”,氣味沉靜悠遠,似有鬆柏與某種不知名草藥的清苦。她隨手放在香爐邊,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
昨夜那封信送出後,前院再無新的動靜傳來。異鐵之事究竟如何了結?沈屹是否領會了她信中隱晦的提醒?
她按捺下心頭的些許懸疑,依舊如常洗漱更衣,預備去正院請安。
晨光裡的江府,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僕婦灑掃庭除,丫鬟穿梭送水,一切井然有序。隻是在經過連線前院與後宅的垂花門時,江月容隱約覺得,值守的婆子似乎比平日更肅穆些,目光掃過時,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慎。
到了正院,沈氏已端坐上首。她今日穿著一身石青色綉銀線團花的外裳,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赤金鑲祖母綠的抹額,神色平靜,甚至比昨日更顯從容。隻是眼底那一絲極淡的青色,透露出昨夜或許並未安枕。
姨娘庶女們依次上前請安。沈氏受了禮,照例詢問了幾句起居,又對江月容道:“容姐兒,你父親昨夜歇在前衙,處理些公務。今日家學那邊我已讓人告了假,你們姐妹幾個便在自己屋裡溫書習字,莫要四處走動。”
“是,母親。”江月容垂首應下,心中瞭然。父親徹夜未歸,必是與那異鐵及可能的軍情有關。沈氏此言,是讓她們避嫌,也是讓後宅安穩。
眾人告退出來,各自回院。庶妹湊近江月容,小聲道:“三姐姐,昨夜前頭……”
江月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母親既吩咐了,我們照做便是。”
庶妹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多言。
回到疏影齋,江月容照例臨帖、撫琴,卻總覺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索性放下筆,走到院中梅樹下。梅葉在晨光裡綠得發亮,生機勃勃,與昨夜那“異鐵”帶來的隱隱焦灼感形成鮮明對比。
約莫到了巳時初,春棠從外麵回來,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壓低聲音道:“小姐,打聽清楚了。前頭沒事了。那怪鐵,老爺派人連夜用好幾層濕泥厚厚裹了,沉到後園那口廢棄的深井裡去了,還壓了石闆。兩個燙傷的小廝,大夫看了,說是皮肉傷,抹了藥膏,將養些時日便好。屹表少爺……一早就出門了,聽說是去了城外那位緻仕老將軍的莊子。”
沉井?這倒是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江述懷處事,果然果斷穩妥。沈屹去了老將軍處……是請教,還是……
江月容微微頷首,又問:“可還聽到別的?比如……北邊的訊息?”
春棠搖頭:“這個……前頭口風緊得很,打聽不到。不過,奴婢回來時,瞧見門房那邊,有驛卒打扮的人快馬離開,像是往北邊去的。”
驛卒……看來確有軍情往來。隻是不知詳情。
江月容不再多問,隻道:“知道了。此事莫要再對外提起。”
“是。”
午後,江月容小憩醒來,正對著那盒新得的“凝神香”出神,秋蕊進來稟報:“小姐,夫人房裡的錦瑟姐姐來了。”
錦瑟?沈氏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此時過來……
江月容忙道:“快請。”
錦瑟進來,依舊是笑盈盈的模樣,手裡卻捧著一個黑漆描金的小托盤,上麵蓋著一塊素綢。“三姑娘,夫人讓奴婢送些安神的香料過來。說是昨日前頭有些嘈雜,怕驚擾了姑娘們,這香是宮裡流出來的方子製的,最能寧心靜氣。”
江月容起身謝過,示意春棠接過托盤。揭開素綢,下麵並非香料,而是一對成色極佳的羊脂玉鐲,玉質溫潤如凝脂,毫無瑕疵。另有一小卷用紅繩係著的……銀票?
錦瑟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夫人說,三姑娘昨日臨事沉穩,處置得當。這玉鐲,是給姑娘壓驚的。這卷銀票共五百兩,是老爺吩咐的,說是姑娘前日讓春棠去前院問的那幾句話……很有心,這錢,給姑娘添些筆墨書本,或是自己喜歡的東西。”她頓了頓,擡眼看了看江月容,笑容裡多了些深意,“老爺還說,姑孃的‘雜書’,看得不錯。”
江月容心中一震。
父親知道了!不僅知道她讓春棠打聽軍情,恐怕……連她給沈屹去信提醒“火性金鐵”和“濕土厚覆”的事,也知曉了!所以纔有這“處置得當”、“很有心”的評價,以及這非同尋常的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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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鐲是安撫,也是獎賞。五百兩銀票,則更是一種含蓄的認可與鼓勵——肯定她這份超出閨閣常規的“有心”與“見識”,且暗示此事到此為止,無需再提,銀錢可自行花費,便是封口與補償。
至於“雜書看得不錯”……更是意味深長。是贊她博聞強記?還是默許了她私下涉獵這些“不合時宜”的知識?
她穩了穩心神,麵上不露分毫異樣,隻微微垂首:“請錦瑟姐姐回稟父親、母親,月容謝父親、母親賞賜。昨日不過是聽聞前頭喧嚷,心中不安,才讓丫鬟多問了一句,並無他意。父親母親關愛,女兒感激不盡。”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領了賞,又表明自己隻是“不安”而非“刻意探聽”,更將功勞歸於父母的“關愛”。
錦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笑道:“三姑孃的話,奴婢一定帶到。夫人還說,姑娘平日喜靜,若有什麼想看的書,或是缺了什麼,儘管打發人去說。”
這便是允許甚至鼓勵她繼續看那些“雜書”了。
送走錦瑟,江月容看著托盤裡的玉鐲和銀票,心緒一時複雜難言。
她昨夜之舉,原是出於直覺與謹慎,並未想到會直接傳入父親耳中,更未想到會得到這般……含蓄卻分量十足的回應。
江述懷為官清正,治家嚴謹,卻並非迂腐刻闆之人。他能從這細微處看到女兒的“有心”與“得當”,並給予實質的肯定與庇護(那五百兩銀票,絕非小數目,足夠她做許多事),這份心思與手腕,讓她對這位素日裡有些疏淡的父親,有了新的認識。
而沈氏……送來玉鐲安撫,又讓錦瑟傳了那樣的話,顯然也是知情且默許的。這位嫡母,治家大氣,處事周全,對她這個庶女,似乎也並不僅僅是表麵上的“不苛待”。
這對父母,比她想象中,更通透,也更……護短。
她將玉鐲拿起,觸手生溫,確是上品。又展開那捲銀票,五張一百兩的京城大通錢莊票號,見票即兌,輕飄飄的紙張,卻有著沉甸甸的份量。
這不是賞給小女孩的玩意兒,而是給予一個“有心”、“得當”的家族成員的認可與資源。
她將銀票仔細收好,與生母的嫁妝契書放在一處。又將玉鐲套在腕上,尺寸正好,襯得手腕越發纖細白皙。
心中那點因“異鐵”事件而起的波瀾,漸漸平息下去,卻並非消失,而是沉澱為一種更深的瞭然與……底氣。
她依舊想當一條富貴閑適的鹹魚,但這條鹹魚,或許不必,也不能全然懵懂無知地躺在淺灘上。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些保護自己、乃至在必要時能為身邊人提供些許助力的能力。
父親和嫡母的態度,無疑為她開啟了一扇小小的窗。允許她看些“雜書”,允許她有分寸地“有心”。
這就夠了。
至於沈屹……
江月容想起他匆匆前往城外老將軍莊子的舉動。看來,她那封信,他應是收到了,也領悟了其中的警示。他去老將軍處,恐怕不止是請教異鐵,更是為了探聽北疆軍情。此人行事,果然敏銳果斷。
隻是不知,他是否也猜到了,那封信背後的江三小姐,或許並非他最初以為的、隻是“可能博覽群書”的尋常閨秀?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江月容按下。無論如何,此事已了。她與他,依舊是隔著禮法與親戚名分的表兄妹,並無更多瓜葛。
她走到窗邊,看著腕上的玉鐲在陽光下流動著溫潤的光澤。
夏日的蟬聲不知何時已喧囂起來,一陣高過一陣。疏影齋內,卻因這一番無聲的肯定與賞賜,顯得愈發靜謐安寧。
前院的波瀾,軍情的隱憂,異鐵的詭異,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幾圈漣漪,終究又慢慢平復。
隻是這潭水,經此一事,似乎更深,也更靜了。
而她這條潛遊其中的小魚,也悄悄長出了更堅韌的鱗片,看清了水流下些許隱藏的暗礁與通道。
日子還長,且慢慢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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