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滑入初夏，景川府的陽光一日烈過一日，好在早晚依舊涼爽，疏影齋的幾株老梅枝葉蓊鬱，投下大片蔭涼，倒也不算難熬。
江月容的空間種植，已有了些小模樣。最初那批胡亂撒下的種子，長勢喜人，雖因混種在一處，有些擁擠，但綠意盎然，其中幾株已抽出了細長的花莖，頂著米粒大小的花苞，顏色各異，認不出品類。後來她規整壟畦種下的那些“標籤種子”，也陸續破土，嫩苗茁壯，尤其是那幾壟據稱是“番椒”、“胡瓜”的，葉片肥厚油亮，看著就精神。
最奇的是那幾株紫色闊葉的植物，花苞漸大，顏色轉為一種通透的淺金色，花瓣層層包裹，還未開放，已散發出愈發明顯的清涼香氣，嗅之令人心神一寧。江月容查過手邊有限的雜書，也問過春棠秋蕊景川本地的花草，皆無頭緒，便隻當是某種罕見的香草，越發小心照看。
她每隔三五日，便尋夜深人靜時進去一趟，澆水、鬆土、間苗。勞作簡單，卻讓她心境越發沉靜踏實。那些在現實中無處施展的、關於“山川形勢”的零碎推演，似乎也在這方寸之地的耕耘中，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共鳴——佈局、疏密、因勢利導，道理或許相通。
簽到依舊每日進行，所得之物越髮帶有北地特色。有時是幾塊品質極佳的貂皮邊角料，正好讓她練手做了個暖手筒；有時是一小罐野蜂蜜，色澤澄金，香氣馥鬱，用來調茶或做點心，別有一番風味。偶爾也有銀錢，或是一兩件精巧又不打眼的首飾。她悉數收好，空間裡的財富不見減少，明麵上的體己卻也穩步增長。
這一日，她正坐在窗下，對著簽到來的一塊品質不錯的青田石，琢磨著刻方閑章。石質溫潤，刀鋒劃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心神沉浸其中。
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丫鬟問安的聲音，接著是熟悉的、帶著笑意的嗓音：“容妹妹可在屋裡？”
是大姐姐江月瑤的聲音。她是嫡母沈氏所出的長女，年方十五快要行及笄之禮了，性情溫婉大方，去年已定了親事，對方是沈氏孃家一位在京為官的侄子，隻待明年及笄後出嫁。因是長女，又即將出閣，沈氏常讓她幫著料理些家務，接觸人情往來，她行事也越發穩重周全。
江月容忙放下刻刀，起身迎了出去。
江月瑤已進了院子，今日穿了一身鵝黃綉折枝玉蘭的夏衫，梳著端莊的垂鬟分肖髻，簪著赤金鑲碧璽的簪子，笑容溫煦。她身後隻跟著一個貼身大丫鬟，手裡捧著個小小的錦盒。
“大姐姐怎麼來了？快請裡麵坐。”江月容側身讓開。
“路過你這疏影齋，見梅影深深，想著進來討杯茶喝，躲躲日頭。”江月瑤笑著走進來，目光在窗下書案上一掃，看見那方青田石和刻刀，笑道，“妹妹好雅興，在刻印章？”
“不過胡亂刻著玩，讓大姐姐見笑了。”江月容請她坐下，吩咐秋蕊去沏茶。
江月瑤在榻上坐了，接過秋蕊奉上的紅棗茶，輕輕吹了吹，才道：“可不是胡亂刻，我瞧著這石頭質地就好，妹妹的字也好，刻出來定是不凡。”她頓了頓，語氣更溫和了些，“前幾日李夫人家的賞花宴，母親回來同我說了。孫家那位小姐，性子是驕縱了些，妹妹應對得很好，沒讓咱們家失了體麵，母親心裡是記著的。”
這話，比那日沈氏在馬車上的評價，又更親近了一層。江月容微微垂眸：“是母親教導有方，月容不敢居功。”
“自家姐妹，不必這般客氣。”江月瑤放下茶盞，示意身後丫鬟將錦盒拿過來，開啟，裡麵是一對鎏金累絲鑲白玉的梅花小簪，玉質溫潤，做工精細。“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畫的樣子，讓銀樓打的。一共打了兩對，一對我自己留著，這一對，給你戴玩。你住這疏影齋，正合了梅花意境。”
這份禮，不算貴重，卻頗顯心思。江月容有些意外，忙道：“這如何使得？大姐姐留著自己戴便是。”
“給你便拿著。”江月瑤將錦盒推到她麵前，笑容真切了些，“咱們家姐妹雖不多，卻也該多親近。你性子靜，平日也不大出來走動，我知你喜靜，但自家姐妹這裡，不必太拘著。母親常誇你懂事，字寫得好，琴也彈得佳，我聽了也歡喜。”
江月容這才接過，鄭重道謝：“謝大姐姐厚愛。”
“這就對了。”江月瑤笑容舒展，又閑聊了幾句近日看的書、繡的花樣，語氣家常，並無絲毫嫡女的架子，倒真像個體貼的姐姐。坐了一盞茶功夫，她便起身道：“我還要去母親那裡回事，先走了。得空再來尋你說話。”
送走了江月瑤，江月容回到屋內，看著那對梅花小簪。簪子確實精巧，更難得的是這份主動示好的心意。大姐姐為人處事，果然周到，且有長姊風範。這份親近，或許有嫡母的意思在裡頭，或許也有她自身即將出嫁、更看重姐妹和睦的緣故，無論如何，都不是壞事。
她將簪子收入妝匣，與沈氏給的頭麵放在一處。心中卻無多少波瀾。嫡姐的認可與饋贈，如同嫡母的關照，是她在這後宅安身的一部分，她會感激，卻也不會因此而亂了方寸，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幾日。這日午後，江月容正倚在榻上看一本地方誌，試圖從那些枯燥的山川記載中，印證或補充自己那本藍布冊子裡關於“落魂坡”附近地形的零碎臆想。春棠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小姐，二門上的小廝傳話進來，說門房收到一封信，是指明給西路疏影齋三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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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江月容微訝。她在景川府並無熟識的親友。
“拿來我看看。”
春棠出去，片刻後拿回一個普通的青皮信封，封口粘著，上麵字跡挺拔有力，寫著“江三小姐 親啟”，落款處隻有一個“沈”字。
沈？
江月容心中一動，拆開信封。裡麵隻有薄薄一張素箋，上麵是幾行同樣挺拔的字：
“江表妹惠鑒：日前於校場偶得異鐵一塊，堅逾常鐵，色作深青，本地匠人多不識。聞表妹博覽群書，或有涉獵？若蒙不棄，願請一觀，指點迷津。另附上北地常見《百礦略圖》一冊，或可資參詳。沈屹 敬上。”
信紙下方，果然還附著一本薄薄的、藍布封麵的手抄冊子，書名正是《百礦略圖》，墨跡猶新，像是近期抄錄的。
江月容拿起那本冊子，隨手翻了翻，裡麵圖文並茂，記載著北地乃至更遠西域常見的數十種礦石、金屬的性狀、產地、粗略辨識之法。雖不算精深，但對於閨閣女子，甚至尋常讀書人而言，已是極為生僻冷門的知識了。
沈屹？他怎會想到來問她這個？還特意抄錄了這本冊子？
她想起賞花宴上那些小姐的議論，想起花園月洞門後那沉穩的應對，想起嫡母孃家這位旁支表哥一心備考武舉、勤練不輟的傳聞。
一個武舉人，留意到“異鐵”，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為何會認為她一個深閨女子可能“博覽群書”到知曉這些？是出於客氣的試探，還是……真的隻是無處諮詢，廣撒網而已？
至於那冊《百礦略圖》……江月容指尖拂過書頁。這倒真是她目前所需。她正試圖理解“落魂坡”那片暗紅色土壤的成因，猜想是否與礦藏或古戰場遺留有關，這冊子雖簡略，卻是個不錯的入門指引。
沈屹此舉，倒真是歪打正著，送了她一份合用的“禮”。
她將信紙重新摺好，思忖片刻，對春棠道：“去前院傳個話，就說信已收到，多謝沈家表哥費心。《百礦略圖》甚好，我閑暇時翻閱。至於那異鐵，我見識淺薄，並未在書中見過相關記載，恐難辨識，還請表哥另詢高明。”
回話要客氣，也要撇清。她不想給人留下“精通雜學”的印象，尤其對方還是個外男，雖是親戚，也需避嫌。
春棠應聲去了。
江月容重新拿起那本《百礦略圖》，靠在引枕上，就著窗外明亮的天光，細細看了起來。書中關於鐵礦、銅礦，乃至一些稀有金屬的記載，雖然粗淺，卻為她腦海中那些關於地勢、土壤顏色的模糊猜想，提供了些許實在的佐證方向。
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這景川府的日子，似乎也不全然是後宅一隅的平靜。嫡姐偶爾的關懷，外人突如其來的請教（雖可能是誤打誤撞），還有這手中觸及的、更廣闊天地的零星知識……像幾顆不經意投入水中的石子，雖未激起大浪，卻也讓這片名為“江月容”的池塘，漾開了些許與往日不同的、細微的漣漪。
她放下冊子，目光投向窗外。梅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也罷，漣漪便漣漪吧。隻要池水夠深，夠靜，總能容納，也總能復歸平靜。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死水一潭。有些許活水注入，看清了，辨明瞭，化為己用，或是任其流走，都無妨。
隻是那送冊子來的人……
江月容搖了搖頭，將那一點無關緊要的思慮拋開，重新拿起了地方誌。
疏影齋內，依舊隻有書頁翻動的輕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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