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秋巡歸來，彷彿給將軍府注入了一股鮮活的氣息。府中上下都透著輕鬆喜意，李氏更是精神煥發，每日裡都要留兒子兒媳一同用膳，聽沈屹講些巡防途中的趣聞軼事，其樂融融。
歸梧院內，也恢復了往日的溫馨熱鬧。沈屹的歸來，讓江月容的心徹底安定下來。那些獨自打理花草、調香算賬的靜謐時光固然充實，但身邊有個知冷知熱、可以分享一切的人，那份踏實與圓滿，終究是不同的。
沈屹將積壓的京營公務處理得差不多後，便多了些在家的時間。他似乎格外珍惜這份安寧，並不常外出應酬，多半是留在府中，或是在書房處理些不緊要的文書，或是在院子裡練練拳腳，更多的時候，是陪著江月容。
這日天氣晴好，秋陽暖融。江月容正指揮著僕婦，將夏天收起的厚被褥、冬衣等物拿出來晾曬。院子裡搭起了高高的竹竿，各色錦被綉褥在陽光下舒展，散發著陽光與樟腦混合的乾淨氣味。
沈屹搬了張圈椅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卷兵書，目光卻追隨著江月容忙碌的身影。她今日穿了身便於行動的豆綠色窄袖襦裙，頭髮簡單地用一根玉簪綰起，腰間係著素色圍裳，穿梭在晾曬的物件之間，時而踮腳撫平被角，時而俯身檢查衣箱，動作利落輕盈，側臉在秋陽下瑩潤生輝。
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不時溫聲吩咐僕婦幾句，沈屹隻覺得心中被一種極其平實又滿溢的溫暖漲滿。這就是他的妻子，他的小家。沒有戰場上的金戈鐵馬，沒有朝堂上的波譎雲詭，隻有這最尋常不過的曬被理衣，炊煙飯香，卻讓他的靈魂真正有了落腳的安寧。
“夫人，”他放下書卷，揚聲喚道，“歇會兒吧，這些事讓下人去做便是。”
江月容回頭，見他坐在光影裡，含笑望著自己，臉上也漾開笑意，走過來在他身旁的小凳上坐下。春棠立刻奉上溫茶。
“看著天氣好，趕緊收拾出來，再過些時日，怕就有雨了。”江月容接過茶盞，抿了一口，“夫君今日不出門？”
“嗯，偷得浮生半日閑。”沈屹看著她鼻尖沁出的細小汗珠，伸手用拇指輕輕拭去，“倒是你，忙了一上午了。”
“不過是動動嘴皮子，不累。”江月容笑道，目光落在他放下的兵書上，“夫君在看什麼？”
“一本前朝的海防策論，有些意思。”沈屹將書卷遞給她，“你也看看？”
江月容接過來，略翻了翻。書中有許多關於潮汐、風向、礁石分佈的論述，還有水戰陣法的推演。她擁有“水韻親和”技能及相關的零碎水文地理知識，看這些竟不覺艱澀，反而能迅速理解，甚至心中偶爾會掠過一絲自己的感悟。
“此處論及近海暗流對小型戰船的影響，倒是與我在青河渡口觀察到的某些水流特性有相通之處……”她指著一處，隨口說道。
沈屹聞言，眼中露出訝異與濃厚的興趣：“哦？說來聽聽？”
江月容便將自己觀察到的、以及技能賦予的本能感知，用盡量通俗的語言說了。沈屹聽得極為認真，不時追問細節，又結合書中內容與她討論，兩人竟就著一本兵書和海防水文，聊了小半個時辰，越聊越是投機。
末了，沈屹看著江月容，目光深邃，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驕傲：“我竟不知，我的夫人於水文地理、兵家之事亦有如此見地。若非你是女子，定是位出色的幕僚參贊。”
江月容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些粗淺想法，紙上談兵罷了，哪比得上夫君親身歷練。”
“不然。”沈屹搖頭，認真道，“有時局外之人，旁觀者清，反能見微知著。你心思細膩，觀察入微，見解常有獨到之處。以後我看這些文書，你若得空，不妨也幫我瞧瞧，或許能有新的啟發。”
他這話，是將她真正放在了可以平等交流、甚至輔助公務的位置上，而非僅僅侷限於內宅。江月容心中震動，擡眼看他，見他神色誠摯，並非虛言客套，便也鄭重地點了點頭：“承蒙夫君不棄，月容願盡綿薄之力。”
陽光正好，灑在相視而笑的兩人身上，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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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沈屹被兵部來人請去商議些事情。江月容則繼續料理家務。她將晾曬好的被褥衣物一一收回，分門別類放入箱櫃，又清點了庫房裡過冬要用的銀霜炭、蠟燭等物，列出需採買的單子。
忙到日頭偏西，剛歇下喝口茶，李氏那邊派了人來，送了一筐新得的秋梨，又大又水靈，說是莊子上剛送來的，讓她嘗個鮮。
江月容謝過，讓人洗了幾個，自己削皮切塊，用冰糖小火慢燉著，做了盅清潤的冰糖燉梨。想著沈屹在兵部議事，不知何時回來，便讓人溫在竈上。
掌燈時分，沈屹纔回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色，但見到迎出來的江月容，神色便柔和下來。
“兵部有些瑣事，耽擱了。”他握住她的手，“可用過晚膳了？”
“還沒，等夫君一起。”江月容引他進屋，吩咐擺飯，又親自去將那盅燉得恰到好處的冰糖梨端來，“母親送了秋梨來，我燉了些，潤燥最好，夫君嘗嘗。”
沈屹接過白瓷小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梨肉軟糯，湯汁清甜，帶著冰糖特有的潤澤，順著喉嚨滑下，果然覺得白日裡說話的乾渴焦躁都被撫平了。
“好喝。”他贊道，又連吃了好幾口，才放下，“有勞夫人費心。”
“不過舉手之勞。”江月容見他喜歡，心中也歡喜。
晚膳時，沈屹簡單說了說兵部的事，無非是些秋防佈置、糧草排程之類的常規事務，但其中牽扯的人事與權衡，卻也頗費思量。江月容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關鍵，往往能切中要害，讓沈屹忍不住又多解釋幾句。
這樣邊吃邊聊，一頓飯吃得比平日久了些，卻絲毫不覺沉悶。伺候的春棠和常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夜深人靜，洗漱完畢。沈屹靠在床頭，將江月容攬在懷裡，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她一縷青絲。
“今日在兵部，幾位大人還問起你。”沈屹忽然道。
“問我？”江月容有些詫異。
“嗯。大約是聽說了你舅舅柳大人的風采，又或是你洗三禮送妹妹的‘醫藥匣’出了名，幾位家有適齡子弟的夫人回去唸叨了。”沈屹低笑，語氣裡帶著調侃與驕傲，“都拐彎抹角地打聽，沈將軍這位新夫人，究竟是何等樣人。”
江月容啞然，沒想到自己這點小事，竟也傳到那些高官夫人耳中去了。“不過是些尋常禮節罷了。”
“尋常禮節能做到你這般用心的，卻也不多。”沈屹低頭，在她發間輕嗅，“我的夫人，本就是明珠，遲早會光華耀目。”
他的讚美總是這樣直接而真誠，讓江月容心中甜暖。她往他懷裡靠了靠，輕聲道：“我隻願做好沈屹的妻子，沈家的媳婦，便足夠了。”
“你早已是了，而且做得極好。”沈屹收緊手臂，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睡吧。”
燭火熄滅，月光透過窗紗，在床前投下靜謐的光斑。依偎在熟悉的溫暖懷抱裡，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江月容很快便沉入夢鄉。
秋意漸深，而他們的日子，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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