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抵達平陽府時,已是次日傍晚。落日熔金,為這座繁華富庶的城池披上一層溫柔的光暈。他沒有驚動地方,隻帶著兩名親兵,徑直到了江府門前。
門房認得這位舅老爺家的表少爺,更知曉他如今已是從四品將軍,不敢怠慢,一麵飛速通傳,一麵殷勤地將人迎入前廳奉茶。
江述懷與沈氏早已得了信,此刻一同在前廳等候。見到沈屹風塵僕僕卻依舊挺拔如鬆的身影,沈氏心中感慨萬千,江述懷則麵色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
“侄兒沈屹,拜見姑父、姑母。”沈屹上前,一絲不苟地行了大禮,姿態恭敬至極。
“屹哥兒快起來,一路辛苦。”沈氏忙讓人扶起,看著他明顯清減了些卻目光灼亮的模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複雜。
江述懷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你的信,我與你姑母都已看過。此事……月容也已知曉。”
沈屹心中一緊,目光立刻投向沈氏。沈氏微微點頭,輕聲道:“昨日與她說了,她……需要些時間思量。”
沈屹懸著的心並未放下,反而提得更高。她需要時間思量……是猶豫?是不願?還是……別的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起身,對著江述懷與沈氏深深一揖:
“姑父、姑母,侄兒深知此事唐突,亦知月容表妹或覺意外。然侄兒心意,天地可鑒,絕非一時衝動。自景川初識,至北疆變故,再至後來種種,表妹之品性才德、堅韌靜慧,早已深植侄兒心中。侄兒傾慕已久,思之念之,唯願與表妹結為連理,此生敬之愛之,絕不相負。”
他言辭懇切,目光誠摯,繼續道:“侄兒亦知表妹庶出身份,或有顧慮。然在侄兒眼中,表妹便是表妹,獨一無二,珍貴無比。侄兒已稟明父母,亦求得沈氏嫡支伯父伯母諒解。侄兒此番前來,非為以勢相求,實為以誠相請。無論表妹作何決定,侄兒皆當尊重。唯望姑父姑母,能給侄兒一個機會,讓侄兒親口向表妹表明心跡。”
江述懷與沈氏對視一眼。沈屹這番話,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全無少年將軍的驕矜,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懇求。這讓他們心中最後那點因嫡庶身份而起的猶豫,也消散了許多。
“罷了,”江述懷終於鬆口,對沈氏道,“夫人,你帶屹哥兒去後園‘澄心亭’稍坐。容姐兒那邊……讓她過去吧。有些話,總需他們自己說開。”
沈氏點頭,起身對沈屹道:“屹哥兒,隨我來。”
澄心亭位於江府後園一處僻靜的假山之上,四麵環水,唯有曲橋相通,極為幽靜,正適合說話。沈氏將沈屹帶到亭中,留下一個可靠的老僕在曲橋入口處守著,便離開了。
沈屹獨自立於亭中,望著亭下碧波微漾的池水,心中那根弦綳得緊緊的。等待的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變得清晰可數。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曲橋傳來。
沈屹霍然轉身。
隻見江月容緩緩走上亭來。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素麵羅裙,外罩月白紗衫,發間隻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蘭花,除此之外別無飾物。夕陽的餘暉透過亭角,柔柔地灑在她身上,映得她肌膚如玉,眉目如畫,卻也比平日更添了幾分疏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屹表哥。”她在亭外止步,微微斂衽,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月容表妹。”沈屹上前兩步,卻又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彷彿怕驚擾了她。他望著她清澈卻平靜的眼眸,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也隔著數年的時光與各自沉浮的經歷。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最終還是沈屹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鄭重:“月容,我今日前來,所言所行,皆出自肺腑。那封信中所述,字字為真。”
江月容擡起眼,靜靜地看向他。那雙曾隔著屏風、隔著冰麵、隔著生死與她短暫交匯的眼睛,此刻正專註地、毫無保留地凝視著她,裡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熾熱而坦誠的情感。
“我知此事突然,或許令你困擾,甚至……不悅。”沈屹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我無法再等,亦不願再等。自景川你回我《百礦略圖》信箋,你便與旁人不同。後來野狼峪那張皮地圖,於我而言,不僅是救命之物,更是讓我真正看清你內裡光華與膽魄的契機。”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灼灼:“月容,我並非因感念相助而求娶。我求娶,是因為那個人是你。是你沉靜下的堅韌,是你溫和下的聰慧,是你看似循規蹈矩下那份不為人知的、獨特的見解與心誌。我在北疆數年,見慣生死,亦見慣人心。唯有你,讓我覺得……此心可安,此情可寄。”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驟然開啟了江月容心中某個被刻意封存、深埋已久的角落。那些被他敏銳察覺到的“不同”,那些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獨特”,在他口中被如此清晰而珍重地道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酸楚與悸動的熱流,猝不及防地衝上她的眼眶。
設定
繁體簡體
多年來,她早已習慣以“庶女”身份自居,習慣低調,習慣藏拙,習慣將所有的“不同”與“念頭”小心收斂,隻在無人處,在自己的空間與簽到所得中,悄然釋放。她以為,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與依仗。
可此刻,沈屹告訴她,他看到的,就是那個不一樣的她。他珍視的,就是那份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認同的“獨特”。
“我知你顧慮良多。”沈屹見她眼中水光微閃,心中泛起心疼憐惜,語氣愈發懇切,“或許因庶出身份,或許因我如今官職所帶來的矚目與風險,或許……隻是單純地,尚未準備好接納我。無妨,月容,我真的可以等。我可以等你慢慢看清我的心,也可以等你慢慢想清楚自己的心。我隻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讓我守在你身邊,以夫君之名,護你周全,與你並肩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我不求你立刻回應,更不會以任何方式相逼。今日之言,隻想讓你知曉我的心意。無論你最終作何決定,你永遠是我沈屹心中,最特殊、最珍重的那一個。”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沉入天際,暮色四合。亭中光線暗了下來,唯有池水反射著天際微光,粼粼閃爍。
江月容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化為一片奇異的澄明。她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忐忑,看著這個在沙場上叱吒風雲、在朝堂上初露鋒芒的男子,在她麵前,放下所有驕傲與防備,隻餘一片赤誠。
多年來的自我剋製與身份帶來的隱隱自卑,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照見的薄冰,悄然消融。
是啊,她為何不能接受這樣一份真摯的心意?為何不能站在這樣一個出色的男子身邊?
她是江家庶女不假,可她並非毫無依仗。她有著玉佩空間裡富可敵國的財富,有著簽到係統賦予的種種技能與底氣。與她血脈相連的父族母族,她的父親是江氏嫡支出身如今官拜一道參政,她的生母出自清貴且有實權的柳家,她的親舅舅如今掌一方鹽政,聖眷正濃。
這些,都是她實實在在的底氣,是她可以挺直脊樑的依仗。她完全有資格,去匹配沈屹這般優秀的男子,去成為他的正妻,去接受他捧上的一顆真心。
而那多年來被她壓抑在心底、不敢深想的,關於“良人”的隱約期盼,關於“兩情相悅”的微小奢望,此刻也如同掙脫束縛的藤蔓,瘋狂滋長。
原來,她也可以被這樣一個人,如此鄭重地放在心尖上。
原來,她也可以,將這樣一個人,悄悄放進自己心裡。
夜風拂過池麵,帶來蓮葉的清香,也吹動了她頰邊一縷碎發。
江月容緩緩擡起頭,迎上沈屹專註而緊張的目光。她眼中水光已退,隻剩下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光芒。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穿透暮色,落入沈屹耳中,也落入她自己心中:
“屹表哥,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沈屹的心,猛地一跳。
“我……需要些時間,但不是為了拒絕。”她看著他,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卻真實無比的弧度,“是為了想清楚,如何以江月容之心,回應沈屹之意。”
不是拒絕!
沈屹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幾乎要衝破胸腔。他強行按捺住,生怕嚇到她,隻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還有,”江月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然,“謝謝你看得到……那個不一樣的我。”
這句話,輕如羽毛,卻重重落在了沈屹心上。他明白了,她聽懂了他所有的珍視與懂得。
暮色徹底籠罩了澄心亭,遠處的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兩人之間那幾步的距離,彷彿被這朦朧的夜色與交融的心意悄然拉近。
未來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兩顆心,終於朝著彼此,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
江月容知道,屬於她的、真正波瀾壯闊又充滿溫情的人生,或許,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手握依仗,心有所向,主動迎接。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