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得了父母及嫡支長輩首肯，再無後顧之憂。他動作極快，次日便告了數日假，打點好一應物事。親筆信函早已快馬加鞭寄往平陽府江家，除了早已備下的聘禮單子（雖未正式下定，卻詳列了所能提供的最誠懇的誠意），他還特意繞道去了一趟京中頗負盛名的“玲瓏閣”，挑選了幾樣精巧雅緻、又不顯過分奢華的首飾玩器——一對水頭極足的淺紫色翡翠玉鐲，一支累絲嵌粉珍珠蝴蝶步搖，一套前朝官窯的青瓷文房用具，還有幾盒上好的宮製胭脂香粉。他記得她似乎喜歡調弄香料，又添了幾樣難得的海外香葯。
他將這些東西與禮單一併收好，隻帶了兩個最得力的親兵，輕車簡從，快馬加鞭，直奔平陽府而去。
一路風塵，心急如焚，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他反覆思量著見到江述懷與沈氏時該如何開口，見到她時……又該如何訴說。心中演練了無數遍，依舊覺得詞不達意。原來千軍萬馬前都能鎮定自若的沈將軍，在即將麵對心儀女子時，也會這般忐忑不安。
而此時的平陽府江府，仍沉浸在一派夏末的寧靜之中。江月芩的婚事籌備已進入尾聲，隻待秋後佳期。沈氏一邊操持著二女兒的嫁妝，一邊也開始零星地為江月容的及笄禮做準備——雖還有近兩月，但有些事項也需提前思量。
江月容則依舊過著她的閑適日子。葯圃裡的黃芪到了採收季，她帶著春棠秋蕊，小心翼翼地挖取根莖，晾曬切片。新製的薄荷香膏頗得沈氏喜歡，連帶著對她的態度也愈發和煦。簽到係統這幾日給的是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並一本前朝孤本的琴譜殘卷，她愛不釋手，閑暇時便對著殘卷琢磨推敲，倒也自得其樂。
這一日午後，她剛小憩醒來，正對鏡梳理有些散亂的髮髻，春棠腳步略顯匆忙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的神色：“小姐，前頭……老爺讓您去書房一趟。”
江月容手中玉梳微微一頓。父親平日忙於公務，極少召見女兒，尤其還是去前院書房這等地方。她心中掠過一絲疑惑：“可知是何事？”
春棠搖頭：“來傳話的是老爺身邊的沈安，隻說是老爺有要事相詢，請小姐即刻過去。”
江月容不再多問，迅速整理好衣裙髮髻，帶著春棠，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前院江述懷的書房外。
書房門虛掩著，裡麵隱約傳來江述懷與沈氏的說話聲，語氣似乎有些低沉。江月容心中那絲不安隱隱擴大。她定了定神，輕輕叩門。
“進來。”是江述懷的聲音。
江月容推門而入。書房內，江述懷端坐於寬大的書案後，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沈氏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眉頭微蹙，目光複雜地看向她。
“父親，母親。”江月容上前，規規矩矩行禮。
“容姐兒，坐吧。”江述懷指了指沈氏對麵的椅子。
江月容依言坐下，垂眸靜待。
江述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終於開口，聲音平緩：“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事，需問過你的意思。”
江月容心頭一跳，擡眼看向父親。
“你屹表哥，”江述懷頓了頓，觀察著女兒的神色，“從京城來了信。”
屹表哥？沈屹？江月容呼吸微微一滯。那個名字，連同那些地圖、冊子、短匕帶來的隱約波瀾，早已被她深深壓在心底。此刻猝然被父親提起，還是以這般鄭重的口吻……
“他在信中，”江述懷繼續道，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向我與你母親，正式提出，欲求娶你為妻。”
彷彿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江月容耳邊炸響。她整個人都僵住了，指尖瞬間冰涼，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求……娶？沈屹？求娶她？
書房內一時靜極，隻聽得見窗外遠遠傳來的蟬鳴。
沈氏見她愣怔，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容姐兒，此事……來得突然。屹哥兒的信，言辭懇切，心意堅決。他言明已徵得他父母及沈氏嫡支長輩的同意，此番親自前來平陽，便是為了當麵求親。”
親自……前來？江月容隻覺得腦中一片混亂。那個遠在京城、已成為宣武將軍、與她看似已是兩個世界的人，竟然……竟然要求娶她？還如此大張旗鼓，驚動了父母，甚至說服了沈氏嫡支？
為什麼？是因為當年的那點“相助”之恩？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想起那雙沉靜堅定的眼睛，想起那本《百礦略圖》，那張救命的皮地圖，那柄冰冷的短匕，還有那句“聊作防身，以備不時”……過往種種，如同零散的珠子，被“求娶”這兩個字驟然串起，顯露出一種她從未深思過的、可能存在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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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屹表哥在信中，極言你品性才德，心誌堅韌，非尋常女子可比。”江述懷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他道心儀你已久，欲求娶你為正妻，此生不負。他亦言明絕不會因你是庶女而有絲毫輕慢，定對你珍之重之。”
沈述懷轉而鄭重提起：“況且，屹哥兒在沈家嫡支長輩處聽說了你外祖家的近況，你親舅舅年前升了官職，現任從三品都轉運鹽使司同知。容姐兒，你與家中其他庶出姐兒們終究是不同的。”
江月容心中又是一震。這意味著，沈屹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對她的情況做過深入瞭解，甚至可能……考慮到了方方麵麵。
“容姐兒，”沈氏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色，語氣放緩了些，“此事關乎你終身，我與你父親，不會擅自替你決定。屹哥兒人品才幹，家世前程，皆是上上之選。他對你用心至此，亦是難得。隻是……婚姻大事，終究需得你自己情願。你……心中是何想法？”
江月容張了張嘴，卻發覺喉嚨乾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想法？她有什麼想法？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翻騰。她對沈屹，自然是有好感的。那種好感，源於對他品效能力的欣賞，源於曾經共同經歷驚濤駭浪的微妙聯絡，也源於那些沉默卻實在的關懷。但那好感，是否足以支撐起“嫁娶”二字？是否足以讓她離開熟悉的江家，踏入一個全然未知的、屬於宣武將軍夫人的生活？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婚事會以這樣一種方式、由這樣一個人突如其來地擺在麵前。她以為自己會在嫡母的安排下，或許嫁給一個門第相當、性情溫和的讀書人，過著安穩平淡的日子。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利用自己的空間與能力，在可能的婚姻裡經營一方小天地。
可沈屹……他帶來的，顯然不會是“平淡安穩”。他的世界有邊關烽煙，有朝堂風雲，有她難以想象的複雜與波瀾。嫁給他，意味著她將徹底走出後宅的方寸之地，站到一個更廣闊、也更引人注目的位置。
她……準備好了嗎？
“父親，母親，”良久，江月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低啞，“此事……太過突然，女兒……需得想一想。”
江述懷與沈氏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這般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自然該好好想想。”江述懷點頭，“屹哥兒大約明日便能抵達平陽。在他到來之前，你有時間思量。無論你最終作何決定，我與你母親，都會尊重你的意願。”
“謝父親，母親。”江月容起身，行禮告退。
走出書房，夏日的熱浪撲麵而來，她卻覺得手腳冰涼。陽光刺目，照得庭院裡的青石闆路白晃晃一片。
春棠連忙上前扶住她，擔憂地低聲喚道：“小姐……”
江月容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她一步步走回枕霞閣，腳步有些虛浮。
回到房中，她屏退了丫鬟，獨自坐在窗下。心緒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池水，久久難以平靜。
沈屹要求娶她。
那個曾贈她地圖與短匕、讓她心境微瀾的將軍表哥，竟然要成為她的夫君？
她該答應嗎？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腕間溫潤的羊脂玉鐲，那是嫡母所賜。目光掠過窗外的葯圃，那是她親手打理的一方天地。還有空間裡無盡的財富，簽到所得的種種技能與物品，以及那份深藏心底、隻求安寧豐盈的初心……
所有這些，在麵對“沈屹之妻”這個可能的未來時，將意味著什麼？是束縛，還是更廣闊的天地？是風險，還是機遇？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命運的潮水，已洶湧而至，不容她再安然地偏居一隅，靜靜觀望。
她必須做出選擇。
窗外，暮色漸起，天邊堆積起絢爛的晚霞，瑰麗而莫測，如同她此刻紛亂難明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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