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屹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石青色杭綢直裰，外罩同色雲紋比甲，腰間係著玉帶，打扮得比平日赴營更加鄭重，卻又不失武人的英挺利落。他先去了正院向父母問安，沈夫人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隻嘆了口氣，替他整了整衣襟，低聲道：“去吧，好生說，莫要頂撞長輩。”
沈屹點頭，帶著兩名長隨，騎馬前往位於京城東城、佔了大半條街巷的沈氏嫡支主宅。遞話拜見之事，昨日父親沈崇禮已親自修書，言明侄兒沈屹有要事需麵稟族中尊長，並未提及具體何事。
嫡支府邸氣象恢宏，朱漆大門，石獅威武，門楣上高懸著禦筆親題的匾額，彰顯著百年望族的底蘊與聖眷。門房管事驗看了沈屹的名帖，知他是旁支那位新晉的宣武將軍，不敢怠慢，一麵殷勤引他入內，一麵飛快遣人去內院通稟。
沈屹被引至中路第二進的正廳“衍慶堂”等候。堂內陳設古樸大氣，紫檀傢具光可鑒人，多寶閣上陳列著前朝古玩，牆上掛著歷代家主畫像，處處透著沉澱的威嚴。他並未坐下，而是負手立於堂中，目光沉靜地掃過那些象徵著家族榮耀與歷史的物件，心中並無半分怯意，隻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約莫一盞茶功夫，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沈屹轉身，隻見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炯炯、身著寶藍色團花便袍的中年男子，在幾位管事模樣的隨從簇擁下，步入廳堂。正是沈氏嫡支如今的當家主人，他的堂伯父沈崇文，官居正二品吏部左侍郎。其身後，還跟著一位年歲相仿、氣質雍容的婦人，正是沈崇文之妻，如今的沈氏嫡支主母王氏。
“侄兒沈屹，給伯父、伯母請安。”沈屹上前，依禮深深一揖。
“屹哥兒來了，坐吧。”沈崇文在主位坐下，王氏坐於他身側。沈崇文語氣還算溫和，但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他打量了沈屹一眼，“你父親信中說你有要事需麵稟，究竟何事？”
沈屹在下首坐下，腰背挺直，略一沉吟，決定開門見山：“回伯父、伯母，侄兒今日冒昧前來，實是為了侄兒的終身大事。”
沈崇文與王氏對視一眼，王氏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探究。她前些時日確實曾向旁支透過口風，有意為沈屹牽線幾家貴女，想來是沈屹聽聞後，有所回應？隻是不知他看中了哪一家。
“哦？可是心中有了人選？”沈崇文問道。
“正是。”沈屹語氣平穩，目光坦然，“侄兒心儀之人，乃是河東道參政江述懷江大人府上的三小姐，江月容。”
“江述懷家的三姑娘？”王氏微微蹙眉，她記得江家確有幾位小姐，但這位三姑娘……“可是你姑母（沈氏）家的那位……庶出的三姑娘？我隱約記得你姑母曾說起過，她的生母姓柳，是府中的一位貴妾。”她語氣中帶出一絲不確定與訝異。
“正是月容表妹。”沈屹肯定道，迎上兩位長輩略帶審視的目光，“侄兒深知此言或許令伯父伯母驚訝。月容表妹雖為庶出，然其品性端方，聰慧堅韌，侄兒與之相識數載，深知其德才，心儀已久，決意求娶，今日特來懇請伯父伯母成全。”
沈崇文眉頭微蹙，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王氏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轉為一種混合著不贊同與憂慮的神色。
“屹哥兒，”沈崇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可知你在說什麼？你是我沈家旁支中最為出色的子弟，年紀輕輕已官至從四品，前途不可限量。你的婚事，不僅是你父母之事，亦關乎我沈氏一族的臉麵與未來的聯絡。你伯母前些時日為你留意的那幾門親事，皆是門當戶對、品貌相當的嫡出貴女，於你仕途、於家族皆有益處。你如今卻要求娶一庶女，而非你姑母親出，這……”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沈屹：“豈非自降身份，辜負族中期望，更可能讓你姑母為難？”
這話說得直接而嚴厲。王氏也介麵道：“是啊，屹哥兒。你姑母出身咱們沈家嫡支，最是看重規矩體麵。你將妾室所出的庶女求娶為正妻，讓你姑母如何自處？江家那邊，又該如何看待？”
沈屹神色不變，麵對兩位長輩的質疑，他心中早有準備。他站起身，對著沈崇文與王氏再次深深一揖，聲音清晰而堅定：
“伯父、伯母容稟。侄兒並非一時衝動，亦非不識時務。侄兒與月容表妹相識於微時，深知其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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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道來，將從景川時因異鐵請教、得其務實見解與謹慎提醒，到後來北疆驚變、她於危難中傳遞關鍵訊息的鎮定果決，再到她平日沉靜好學、見識不俗的種種，一一陳明。言辭懇切，條理清晰。
沈崇文與王氏聽著，麵色雖依舊沉凝，但眼中的驚愕與不以為然，已漸漸轉為思索。沈屹提及的幾件事，尤其是北疆傳遞訊息一節，讓他們意識到，這位江三姑娘恐怕並非他們想象中那種怯懦無知、隻知繡花的尋常庶女。
待沈屹言畢，廳內一時安靜。沈崇文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扶手，似乎在斟酌什麼。王氏則微微側首，看向丈夫，眼中帶著詢問。
就在這略顯凝滯的沉默中，沈崇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叩擊扶手的動作微微一頓，擡眸看向王氏：“夫人，你前幾日……是不是提過，柳文淵年前升了？”
王氏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掠過一絲恍然，點頭道：“是了，老爺。妾身前些日子聽孃家嫂子提起，說是兩浙鹽政那邊的柳同知，年前考評卓異，聖心嘉許，已擢升為從三品都轉運鹽使司同知，專司鹽引勘核與鹽課督征，實權在握，風光得很。”她說著，目光再次投向沈屹，語氣裡多了些別樣的意味，“這位柳同知……若妾身沒記錯，其父曾官至江寧知府。柳家似乎……人丁不旺？”
沈崇文緩緩點頭，介麵道：“柳老太爺隻有一子一女。女兒……便是早年嫁與江述懷為貴妾的那位柳氏，也就是江三姑孃的生母。”他看向沈屹，目光已然不同，“柳家對這位早逝女兒留下的血脈，一直頗為顧念。雖不便過分插手江家家事，但年節問候，禮物往來，從未斷過。”
王氏也沉吟道：“這麼一說……江三姑娘雖為庶出，可生母是柳家唯一的嫡女，外祖家清貴且有實權。其父江述懷，出身江氏嫡支，如今官聲政績亦是不凡。這般看來，這位江三姑孃的出身，倒不能以尋常庶女視之了。”她頓了頓，看向沈崇文，“老爺，如此說來，屹哥兒若求娶江三姑娘，倒也不算辱沒。柳家那邊，想必也是樂見的。”
沈崇文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再次看向沈屹，目光深沉：“屹哥兒，你方纔說，看重江三姑娘品性才華，心誌堅韌。如今看來，這位姑孃的家世底蘊，亦非尋常庶女那般單薄毫無依仗。”
沈屹此刻心中亦是震動。他雖知月容表妹外祖家偶有問候，卻從未深究其具體情形，更不知其舅舅已官居如此要職！難怪表妹那般從容淡定，除了自身修養，這份不為外人所知的堅實後盾，恐怕也是底氣所在。
沈崇文見他麵露恍然，語氣愈發嚴肅：“即便如此，你需明白，娶妻娶賢，家世僅是考量之一，絕非全部。你既心儀於她品性才華，便需始終如一，不可因家世之故有所輕慢或存借勢之心。日後相處，更需敬她重她，以誠相待，方不負你今日這番決心，亦不負柳家與江家的託付。”
沈屹心潮澎湃，既有得知表妹真實家世的震動，更有伯父話語中隱含應允的驚喜。他深吸一口氣，撩袍再次深深拜下，聲音鏗鏘有力：
“伯父教誨，侄兒銘記肺腑！侄兒心儀月容表妹，源於其品性才華，無論其家世如何，此心不變，敬重亦不變。侄兒必勤勉上進，持身守正，不墮沈家門風，不負長輩今日成全之恩！”
沈崇文看著眼前目光灼灼、言辭鏗鏘的侄兒，與王氏交換了一個眼神，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釋然與一絲滿意。之前的顧慮，因對江月容家世背景的更全麵瞭解而消散大半。這樁婚事，於情於理，都顯得順理成章了。
“你且起來吧。”沈崇文終於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此事……你既有此決心，又對江三姑娘知根知底，我與你伯母，便不再阻攔。隻是，一切還需江家首肯，需得那姑娘自己願意。你需親往平陽，鄭重求娶，禮數周全，不可有絲毫輕慢。”
王氏也溫言道：“正是。你姑母處，也需好生分說，莫要讓她覺得唐突。帶上我們的問候。”
沈屹心中巨石徹底落地，湧起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感激：“謝伯父、伯母成全！侄兒定當妥善行事，不負所托！”
走出衍慶堂，夏日陽光熾烈，沈屹卻覺得眼前一片豁然開朗，步伐都輕快了幾分。不僅因父母及嫡支長輩的應允，更因對月容表妹有了更深的理解與珍惜。原來她沉靜從容的背後，還有這樣不為外人所知的依仗與故事。
他翻身上馬，朝著自家府邸疾馳而去，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篤定與奔赴的渴望。
而平陽府枕霞閣內，江月容剛將薄荷香膏送至正院，正聽著嫡母沈氏與管事嬤嬤商議著秋日衣料之事，全然不知，自己的命運軌跡，正因千裡之外一番關於她母家背景的談論，而發生著微妙而關鍵的轉折。窗外的蟬鳴依舊喧囂，夏日的午後漫長而寧靜。
命運的絲線，在更高層麵的考量與深藏的底蘊被揭示後，被悄然繫緊，指向一個逐漸清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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