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退出正院,並未立刻回自己房中,而是去了父親沈崇禮的外書房等候。書房內燈火通明,書架上典籍井然,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案頭鎮紙是一方古樸的端溪老坑硯,處處透著主人清正儒雅的氣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廊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沈崇禮踏著夜色歸來,官袍未換,眉宇間帶著處理公務後的淡淡倦色,見到書房中挺直如鬆的兒子,有些意外:“屹兒?有事?”
“父親。”沈屹起身行禮,“兒子有要事,需與父親商議。”
沈崇禮在書案後坐下,示意他也坐,端起僕役奉上的熱茶呷了一口,才道:“說罷。”
沈屹便將方纔對母親說過的話,又向父親複述了一遍。言辭懇切,條理清晰,將如何與江月容相識相知,如何看重其品性才華,以及自己非她不娶的心意,一一剖白。
沈崇禮起初微露訝異,隨即眉頭漸漸蹙起,聽到最後,麵色已是一片沉凝。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光潔的紅木桌麵,半晌不語。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屹兒,”良久,沈崇禮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聽不出喜怒,“你母親可知此事?”
“兒子回來後便告知了母親。”沈屹垂首。
“你既知此事關係重大,牽涉甚廣,為何還要執意如此?”沈崇禮的目光如炬,審視著兒子,“並非為父看重門第,苛責於你。隻是你如今已非當年區區武舉生員,你身係我沈家這一支的榮辱興衰,更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著我們這一支在族中的臉麵。嫡支主母確有為你擇一高門佳婦之意,此乃族中看重,亦是你的助力。你如今卻要求娶江家庶女,且不說嫡支那邊如何想,便是朝中同僚、軍中上下,又將如何看待?”
沈屹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父親教誨,兒子銘記於心。兒子深知肩上責任,亦非不曉世事之人。然兒子以為,娶妻求賢,德行為先。月容表妹雖為庶出,然其品性才華,心誌堅韌,遠勝許多徒有門第虛名之輩。兒子在軍中,深知何謂真才實學,何謂虛與委蛇。若為一時光鮮門麵,娶一不相知不相契之人,於家於己,恐非幸事,反成負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北疆數年,兒子歷經生死,見過太多。深知人生在世,功名利祿固然要緊,但得一知己良伴,攜手同心,方是真正的安穩與力量。月容表妹於兒子,便是這般存在。她懂兒子誌向,曾在危難時給予關鍵相助,其心性之靜定,見識之不凡,兒子心悅誠服。若因門第之見便錯過她,兒子……此生抱憾。”
沈崇禮凝視著兒子。這個自幼便極有主見、習武從軍後越發沉穩堅毅的兒子,此刻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柔情與決絕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真摯而熾烈,讓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禁為之動容。
他想起當年自己與夫人的婚事,雖葉門當戶對,但其中亦不乏長輩權衡。幸而夫人賢德,夫妻相敬如賓,方有今日和睦。可兒子所求的,似乎不止於此。他要的,是心意相通,是靈魂共鳴。
“你可曾想過,”沈崇禮語氣放緩了些,“你姑母(沈氏)那裡?她出身沈氏嫡支,最重規矩體麵,將月容許配於你,雖是親上加親,但終究是庶女配你這位前途無量的表兄,她是否會覺得委屈了你這前程大好的侄兒,或是有損沈氏一族體麵?再有,月容那孩子自己的意願,你可曾探明?婚姻乃終身大事,需得兩廂情願。”
“姑母處,兒子打算親往平陽懇求。”沈屹道,“姑母明理,且向來疼愛月容表妹。隻要表妹自己願意,姑母當不會過分阻撓。至於表妹的心意……”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即被堅定取代,“兒子尚未問明。但兒子會親口問她。若她不願,兒子自當尊重,絕不強求。但在此之前,兒子需得掃清自家門前的障礙,方能以最誠摯之心,前往求娶。”
沈崇禮默然良久,手指的叩擊聲停了下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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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心意已決,為父……也不便強行阻攔。”他背對著兒子,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嘆息,“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張,亦能為自己所行負責。此事……為父可以暫不反對,但有幾件事,你需做到。”
沈屹精神一振:“父親請講。”
沈崇禮轉過身,目光嚴肅:“第一,嫡支那邊,需得你親自去分說清楚,陳明緣由,求得諒解。不可因此事傷了家族和氣,更不可讓你伯母難做。第二,此事在未得江家明確首肯、未問明月容心意之前,絕不可對外洩露半句,以免損及江家與月容清譽。第三,你需做好應對一切非議與困難的準備。此路是你自己所選,無論將來遇到何種境況,都需你自己承擔,莫要後悔,亦莫要牽連父母家人為你憂心。”
“兒子謹遵父親教誨!”沈屹躬身,聲音鏗鏘,“定當妥善處置,不負父親母親期望,亦不負……月容表妹。”
沈崇禮看著兒子挺拔如鬆的身姿,心中那點最初的憂慮與不贊同,終究化為了無奈的接納與隱隱的期待。或許,兒子是對的。在這風雲變幻的世道裡,一份真正的心意相通,遠比虛浮的門第聯盟更為可貴。
“去吧。”他揮揮手,“早些歇息。明日……便去嫡支府上拜見你伯父伯母吧。”
“是,謝父親。”沈屹再次行禮,退出書房。
走出書房,夜風清涼,拂去他心頭的最後一絲滯重。父親這一關,算是過了。雖然前路依然布滿荊棘,但至少,他贏得了最親近之人的理解與有限度的支援。
接下來的嫡支府邸之行,纔是真正的考驗。那裡匯聚著沈氏一族最核心的權勢與意誌,他的婚事,在某種程度上,已不僅僅是個人私事。
但他無所畏懼。
回到自己院中,他沒有立刻歇下,而是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略一思忖,落筆寫道:
“姑父姑母尊前:侄沈屹敬稟……”
他要用最鄭重的言辭,最懇切的心意,寫下這封求親的信函。然後,親赴平陽。
無論結果如何,他總要盡全力,為自己,也為那個沉靜如水的女子,爭一個明朗的未來。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唯有沈屹房中那一盞孤燈,亮至深夜。
而平陽府枕霞閣內,江月容已安然入夢。夢中似乎有淡淡梅香,有清越琴音,還有一道模糊卻令人安心的挺拔身影。
命運的齒輪,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緩緩轉動,發出低沉而堅定的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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