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坐落於京城西城,雖非沈氏嫡支主宅那般氣象萬千,卻也因著沈屹父親沈崇禮勤勉為官、家風清正,加之沈屹近年來在北疆屢立戰功,如今在京營又得重用,在沈氏一族乃至京城官場中,地位已悄然不同往日。府邸是規整的三路四進院落,粉牆黛瓦,庭院雅潔,處處透著低調的殷實與書卷氣。
沈屹回到府中時,暮色已四合,簷下早早掛起了燈籠。他徑直去了正院上房。
沈夫人李氏正與管事嬤嬤對賬,見兒子回來,有些意外:“屹兒?今日怎的突然回來了,營裡不忙?”她年約四旬,出身清流文官之家,麵容溫婉,眉眼間卻自有主母的細緻與明理。沈家雖是沈氏旁支,但丈夫官聲不錯,兒子又出息,她在沈氏女眷中,也頗受尊重。
“母親。”沈屹上前行禮,“有些事,想與母親和父親商議。”
沈夫人見他神色鄭重,便揮退了嬤嬤,示意他在一旁坐下。“何事這般要緊?可是營中遇到了難處?”
“並非營中之事。”沈屹略一沉吟,開門見山道,“是關於兒子的婚事。”
沈夫人聞言,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期待又帶著幾分緊張的笑意:“我正為此事操心!前幾日,嫡支的伯母(沈氏嫡支當家主母)還特意問起,說是有意為你牽線,提了幾家不錯的閨秀……”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也知道,咱們家雖說是旁支,可你如今出息,嫡支那邊也看重。你的婚事,不單是咱們家的事,也關乎整個沈氏的臉麵,甚至……可能影響到你父親與你兄長在族中與朝中的位置。”
沈屹靜靜聽著,待母親說完,才緩緩開口道:“母親為兒子費心,嫡支伯母關愛,兒子感激。隻是……兒子心中,已有屬意之人。”
沈夫人臉上的笑意凝住了,轉為驚訝與更深的探究:“哦?是哪家的小姐?竟能讓屹兒你看入眼?”她心中快速將嫡支嫂子提及的、以及京中其他可能的人家過了一遍,猜測著是哪個女兒家能入得自己這心誌堅定、眼光頗高的兒子法眼。
沈屹擡眼,目光平靜而堅定,直視著母親:“並非京中貴女。是……河東道江參政家的三小姐,江月容表妹。”
“江月容?”沈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想起,“是你姑母(沈氏,江述懷之妻)家的那個……庶出的三姑娘?”
“正是。”
沈夫人的臉色瞬間複雜起來,驚愕、不解、憂慮交織。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屹兒,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月容那孩子,我雖見得少,聽你姑母信中也提過,是個安靜懂事的。可她畢竟是庶出。你如今是從四品將軍,前程正好,莫說嫡支伯母那裡有意為你尋一門顯赫親事,便是尋常結親,以你如今,也該尋一門嫡出的、能予你助力的姻親纔是。你為何偏偏……”
“母親,”沈屹打斷她的話,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兒子並非一時興起,亦非不識時務。兒子與月容表妹相識數載,深知其為人品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初時在景川,兒子因一塊異鐵困惑,曾向她請教。她雖自稱不識,回信卻條理清晰,見解務實,更提醒兒子謹慎行事,顯露出遠超尋常閨閣女子的敏銳與學識。後來北疆變故,她於紛亂中傳遞關鍵訊息,助兒子脫險,那份鎮定與果決,兒子至今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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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母親,眼神誠摯而深沉:“母親,兒子在軍中數年,見慣生死浮沉,深知何為虛妄,何為真切。門第嫡庶,固然是世人眼中的標尺,卻非兒子擇偶的準繩。月容表妹雖為庶出,然心性質樸堅韌,聰慧通透,遇事有靜氣,有主見,更有一種……不為外物所移的沉靜力量。兒子所求,並非錦上添花的門第聯姻,而是一位能知我抱負、懂我艱辛、能與兒子心意相通、風雨同舟的良伴。月容表妹,便是此人。”
沈夫人聽著兒子這番剖白心跡的言語,心中震動不已。她知兒子自小有主見,心誌堅毅,絕非衝動妄為或耽於情愛之人。能讓他如此不顧世俗眼光、甚至可能拂逆嫡支好意而堅持求娶的女子,想必確有其獨一無二的過人之處。隻是……這其中的阻礙,實在太多了。
“屹兒,你的心意,母親明白了。”沈夫人嘆了口氣,眉宇間憂色更重,“月容那孩子若真如你所說這般好,母親也並非不能體諒。隻是,此事牽連甚廣。一則,你父親與沈氏嫡支長輩那裡,如何交代?嫡支伯母才透了口風,我們這邊卻要娶一個庶女,豈非打了嫡支的臉麵?二則,京中人多口雜,你正當紅時求娶庶女,難免引人揣測非議,於你官聲前程,恐有妨礙;三則……江家那邊,你姑父姑母是何想法?月容她自己的心意又如何?你可曾問過?你姑母出身沈氏嫡支,最重規矩體麵,她是否會同意將庶女嫁予你?即便同意,這其中又需多少周折?”
“父親與嫡支長輩處,兒子自會前去懇切陳情,說明緣由。”沈屹道,語氣沉穩,“兒子相信,長輩們亦是明理之人。若隻因門第之別便否定一個女子的德行才具,也非沈氏家風所倡。至於官聲非議,兒子行事光明磊落,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不懼流言。若連娶妻都不能自主,這般前程,要之何益?”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柔和與堅決:“江姑父與姑母處,兒子打算親往平陽,鄭重求娶。姑母最是明理周全,且向來疼愛月容表妹,隻要表妹自己願意,姑母當不會過分阻攔。至於月容表妹的心意……”
他目光微斂,聲音低了些,“兒子……尚未問過。但兒子相信,精誠所至。無論她心意如何,兒子總要親口問過,儘力爭取,方不負本心,亦不負相識一場的情分,更不負她可能……對兒子的那份信任與相助。”
沈夫人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罕見的、混合著柔情、堅毅與坦蕩的光芒,心中五味雜陳。她既為兒子的深情與擔當感到驕傲,又為這樁婚事可能引發的家族波瀾與外界壓力而深深憂慮。沉默良久,她才疲憊地揉了揉額角:“你父親今日在衙門有事,晚些回來。此事……你需親自與他分說,也要想好如何應對嫡支那邊的詢問。”
“兒子明白。”沈屹起身,深深一揖,“多謝母親體諒。讓母親為難了。”
“罷了,”沈夫人擺擺手,神色複雜,“你先回自個兒院子吧,容我再想想。”
沈屹行禮退出。走到院中,夜色已濃,星子疏朗。他仰頭望著天際,深深吸了一口夏夜微涼的空氣。向母親坦言,隻是闖過了第一關。接下來,還有父親,還有嫡支的長輩,還有江家,還有……最關鍵的,她。
前路阻且長,但他心中並無半分退意,隻有一種破開迷霧、朝著目標堅定前行的清明與力量。
他知道,這場關乎他一生幸福的博弈,才剛剛開始。而他,已做好了全力以赴的準備。
與此同時,遠在平陽府枕霞閣的江月容,剛剛完成一日裡最後的葯圃巡查,凈了手,正對著一盞孤燈,翻閱著一本醫書。夏夜的微風帶著蓮葉的清香從窗外潛入,拂動書頁。她全然不知,千裡之外的京城,那個曾贈她地圖與短匕、讓她心境微瀾的沈家表哥,正為了與她共度一生的可能,開始一場艱難而鄭重的跋涉。
窗外的夏蟲不知疲倦地鳴叫著,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命運的紡錘,在這一刻,於不同的時空,被悄然撥動,紡出更加緊密交織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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