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家那位舉人公子,姓陳,名文柏。沈氏幾番打聽,又尋機會遠遠見過兩次,觀其言行舉止,確是個溫文知禮、沉穩上進的讀書人。陳家雖非顯赫門第,但家風清正,在平陽府口碑甚好。陳夫人與沈氏幾次往來,言談間對江月芩亦是讚不絕口,顯是極為滿意。
兩家長輩都有意,便擇了個吉日,請了官媒正式說合。納采、問名、納吉……一步步走下來,皆是順遂。兩家合了二人生辰八字,婚期定在了來年秋闈放榜之後,無論陳文柏中與不中,都依約成婚——這既是陳家的誠意,也合了江月芩求一份“安穩”的心意。
婚事一定,江府上下都瀰漫著一股喜氣。沈氏心頭一塊大石落地,眉目舒展。江月芩雖依舊嫻靜,但眼角眉梢,也時時流露出待嫁女兒特有的羞怯與期盼。連帶著下人們行走做事,都彷彿輕快了幾分。
江月容由衷地為二姐姐高興。她悄悄備了一份賀禮——是一套她自己配製的、有安神潤膚之效的麵脂香膏,裝在精巧的琺琅瓷盒裡,另有一對品相極佳的紅瑪瑙手鐲,是前些日子簽到所得。東西不算貴重,卻是一份體貼的心意。江月芩收了,拉著她的手,眼圈微紅:“三妹妹,謝謝你。”
“二姐姐大喜,妹妹的一點心意罷了。”江月容溫言笑道,“祝賀姐姐覓良婿結良緣,婚事順遂,一生美滿。”
臘月裡,年關將近,平陽府的社交季也因著各家年節走動而愈發頻繁。江府因著江述懷升遷、江月芩定親兩樁喜事,今歲的年酒辦得格外體麵熱鬧。沈氏遍請平陽府有頭臉的官員家眷,枕霞閣也需幫著預備待客的茶點果品,佈置廳堂。
這一日,正是江府設宴款待女眷的日子。枕霞閣內,江月容換上了一身沈氏新給的櫻草色綉折枝梅花妝花緞襖裙,外罩銀鼠皮比甲,發間簪了赤金點翠梅花簪並幾朵細小的珍珠絹花,腕上戴著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這一身打扮,既不失年節的喜慶,又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沉靜,清麗中自帶一股書卷氣。
宴席設在正院暖閣及相連的水榭中。地龍燒得暖融,各處擺放著盛開的臘梅、水仙,清香襲人。賓客陸續到來,珠環翠繞,笑語喧闐。沈氏帶著江月芩和江月容,周旋於各位夫人之間,應對得體。
江月芩定親的訊息早已傳開,今日自然成了眾人恭賀的焦點。她紅著臉,跟在沈氏身後,一一還禮,舉止端莊溫婉,贏得了不少讚譽。相比之下,江月容便顯得低調許多,隻安靜地隨侍在側,偶爾與相熟的小姐低聲交談幾句。
宴至中途,眾人移步水榭聽戲。戲台上正演著一出熱鬧的《龍鳳呈祥》。江月容不喜太過喧鬧,見沈氏正與佈政使夫人說得投入,便悄悄退到水榭外臨水的迴廊上。
廊下掛著防風的大紅燈籠,映著未化的殘雪和結了薄冰的池麵,別有一番清冷靜謐。她倚著朱漆欄杆,望著遠處戲台上影影綽綽的人影和隱約傳來的鑼鼓絲竹聲,心中一片安寧。
“三妹妹也出來躲清靜麼?”
溫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江月容回頭,見是江月芩也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些微被眾人打趣後的紅暈。
“二姐姐。”江月容微微一笑,“裡頭是有些悶熱。”
江月芩走到她身邊,並肩而立,也望向池麵。半晌,才輕聲道:“看著這熱鬧,想著明年此時,便不知身在何處了,心裡竟有些……空落落的。”
江月容側頭看她。廊下的燈籠光暈柔和,落在江月芩嫻靜的側臉上,那抹待嫁的喜悅之下,確實藏著對未知未來的淡淡悵惘與不捨。這是女兒家出嫁前常有的心緒。
“二姐姐,”江月容聲音輕柔,“聽聞陳家是積善明理之家,陳公子又是個上進知禮的。姐姐此去,定能夫妻和順,安穩度日。這裡永遠是姐姐的孃家,父親母親,還有我們這些兄弟姐妹,都會惦念著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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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芩轉頭看她,眼中泛起淚光,卻帶著笑:“三妹妹總是這般通透,會安慰人。”她握住江月容的手,“倒是你……我的婚事定了,母親接下來的心思,怕是要多放在你身上了。你自己……可有什麼打算?”
這話問得含蓄,卻直指核心。
江月容反握住姐姐微涼的手,目光平靜:“二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母親疼我,自會為我考量。至於我自己……但求一份心安罷了。”
江月芩看著她沉靜的眼眸,知道這個妹妹心中自有丘壑,非旁人所能左右,便也不再深問,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心裡有數就好。無論如何,姐姐總希望你能得償所願,過得順心。”
姐妹倆靜靜站了片刻,直到裡頭戲文暫告一段落,喧嘩聲又起,才相攜回到暖閣中。
宴席直到掌燈時分方散。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江府上下才略得喘息。江月容回到枕霞閣,卸去釵環,隻覺得臉頰因長久維持笑容而有些微僵。
春棠端來熱水給她凈麵,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低聲道:“小姐,今日宴上,奴婢瞧著,有幾位夫人……悄悄打量您呢。”
江月容用溫熱的帕子敷著臉,聞言並不意外。二姐姐婚事雖定,但她這個江家三小姐終究也到了年紀,又是這般容貌氣度,自然會引人注意。隻是經過劉家之事,那些目光想必會更加審慎,不會輕易表露。
“無妨。”她放下帕子,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褪去華服脂粉、顯得格外清凈的臉龐,“她們打量她們的,我過我的日子便是。”
鏡中的女子,眉目清澈,眼神平和。歷經北疆風波、父親升遷調任、乃至議親的暗流,她早已不是那個隻能被動承受的閨閣少女。她有自己的空間與秘密,有自己的見識與能力,更有了一份沉靜應對世事的底氣。
她所求的,從來不是嫁入何等顯赫的門第,博取多少羨慕的目光。她隻願,無論將來身在何處,身邊是何人,都能保有如今日這般,一方可以安靜讀書、伺弄花草、琢磨喜愛之事的天地,一份內心的從容與豐盈。
窗外,冬夜的寒風吹過簷角,發出嗚嗚的輕響。
枕霞閣內,炭火劈啪,暖意融融。
江月容吹熄了燈,躺進柔軟的被衾中。
年關的熱鬧終將過去,冬日的嚴寒也終將被春光取代。
而她的路,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平靜與偶爾的波瀾中,一步步向前延伸。
不急,不躁,安然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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