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平陽府的秋意一日濃過一日。枕霞閣的葯圃裡,黃芪和甘草的葉子漸漸泛黃,等待最後的採收。紫色香草卻似乎更耐寒些,隻是香氣轉為一種更深沉的冷冽。
江月容的日子,因著她對劉家親事的婉拒,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沈氏未再與她提及新的姻緣人選,隻是偶爾看她的眼神,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江月容樂得如此,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小天地中。她開始嘗試著用新收的藥材,結合簽到得來的幾張古方殘頁,調製一種據說有潤肺止咳之效的秋梨膏。過程繁瑣,需反覆熬煮過濾,她卻做得津津有味,彷彿在破解一道複雜的謎題。
就在她沉浸於這些瑣碎而充實的日常時,江府後宅的注意力,卻悄然發生了轉移。
起因是江月芩。
這位隻比江月容大三個月、性情嫻靜溫婉的嫡出二小姐,也已到了議親的年紀。她不像長姐江月瑤那般早早定了孃家表哥,也不像江月容這般因庶出身份和自身“有主意”而引來諸多複雜目光。她如同春日枝頭一朵安靜綻放的玉蘭,不爭不搶,卻自有一番清雅氣度,在平陽府的官眷圈中,口碑甚好。
沈氏對這位嫡親的二女兒,自然是極為上心的。眼見江月容的婚事一時難以定奪(或者說,難以找到完全合她心意又讓沈氏滿意的),便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為江月芩尋覓良緣上。她開始更頻繁地帶江月芩出席各種宴飲詩會,與交好的夫人們閑話時,也總會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到家中這位“溫柔懂事、詩書嫻熟”的二女兒身上。
很快,平陽府官眷圈中那些有適齡子弟的人家,便都知曉了江參政家還有一位待字閨中、品貌俱佳的嫡出二小姐。
一時間,投向江月芩的目光多了起來。有幾位家世清白、子弟上進的官員家,已隱隱透露出結親的意願。沈氏謹慎地篩選著,既要門第相當,又要子弟人品端正、前程可期,還得性情與月芩相合。她甚至私下問過江月芩的想法,江月芩隻紅著臉低聲道:“女兒但憑母親做主,隻願……對方是個明理知禮、能安穩度日之人。”
這與她當初婉拒嫁去沈家許予沈屹時的說辭一脈相承,沈氏聽了,心中又是欣慰,又有些酸楚。欣慰女兒清醒自知,酸楚女兒所求竟如此“簡單”。但無論如何,為江月芩尋一門穩妥的親事,成了沈氏當前最緊要的事務之一。
因著這份轉移的注意力,江月容這邊便無形中輕鬆了許多。她再赴宴時,發現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大多落在了嫻靜含笑的江月芩身上。偶爾有人問起她,也多是客套的“江三小姐近來可好”,不再有那種帶著評估與算計的深意。
她樂得隱身於二姐姐的光暈之後,做一個安靜的陪襯。在宴席上,她可以更自在地欣賞園景,品味茶點,或是與周瑩等好友低聲交談,不必時刻緊繃著應付可能的“考察”。回到枕霞閣,更是她獨享的寧靜天地。
這日,她終於將秋梨膏熬製成功。琥珀色的膏體晶瑩透亮,舀一勺用溫水化開,梨香混合著淡淡的葯香,清甜潤澤。她先自己試了,又分裝了幾小罐,一罐送去給近來有些咳嗽的江月芩,一罐給沈氏,一罐給了父親書房,隻說是自己按方子試著做的,秋冬乾燥,可潤潤喉。
江月芩用了,特意打發丫鬟來道謝,說很是受用。沈氏也嘗了,對江月容道:“難為你有這份心,手藝倒是不錯。”雖隻是簡單一句,卻也透著認可。
江月容心中安然。這便是她如今想要的生活狀態——不為家族添麻煩,甚至能略盡心意;有自己的愛好與寄託,並能從中獲得小小的成就感;最重要的,是享有那份不受過多外界幹擾的寧靜與自在。
秋深霜降,庭院裡的草木漸漸凋零。這日,江月容正在窗下翻閱一本前朝醫案,春棠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小姐,前頭剛得了信兒,說是夫人為二小姐相看的人家裡,有位通判家的公子,家世清白,本人是秀才功名,正在備考秋闈鄉試,性情聽說也溫厚。夫人似乎……頗為中意,已打算再仔細打聽打聽,若無大礙,年前或許就能定下來了。”
江月容擡起頭,眼中也流露出真切的笑意:“二姐姐若能得此良緣,自是極好的。”
她見過那位通判夫人,是個和氣明理的人家。若子弟果真如傳聞般上進溫厚,與二姐姐的性子倒是相配。能得一門安穩順遂的親事,於二姐姐而言,便是最好的歸宿了。
“可不是麼!”春棠笑道,“這下好了,二小姐的婚事有了眉目,夫人也能少一樁心事。”
江月容含笑點頭。她知道,二姐姐的婚事若定下,接下來府中的注意力或許又會重新回到她身上。但至少眼下,她可以享受這段難得的、無人過多關注的閑暇時光。
她望向窗外。庭院裡,那幾株芍藥早已落盡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蓮池也結了薄冰,睡蓮殘梗枯立。
冬日的肅殺已悄然降臨。
但枕霞閣內,炭火溫暖,葯香隱約,書卷在手。
江月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醫案上。字裡行間,是古人對病症的探究與對生命的感悟。
無論外界的目光如何流轉,季節如何更替,她自有她的一方天地,可以安放身心,可以默默生長,可以靜待屬於她的、或許平淡卻必定安寧的未來。
至於那未來何時到來,以何種方式到來……她並不急於知曉。
隻需此刻,心靜,身安,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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