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閣的日子,如院中那池春水,被微風拂過,漾開細碎的漣漪後,復又歸於明澈平靜。
江月容很快便適應了平陽府的生活節奏。比起景川,這裡少了幾分邊疆的緊繃與質樸,多了幾分中原腹地的精緻與規矩。官眷間的往來更頻繁,名目也更風雅,賞花、品茗、詩社、聽曲……幾乎無旬無之。沈氏如魚得水,帶著女兒們穿梭其中,既維繫著必要的社交,也悄然為子女的未來鋪路。
江月容依舊是那個安靜的參與者。她會在必要的場合出現,穿著得體的衣裙,戴著合宜的首飾,言談舉止恰到好處,既不會搶了嫡姐們的風頭,也不會失禮於人。她擅琴,能詩,通曉書畫,這些“才藝”在平陽府的閨秀圈中頗受認可,也讓她結交了幾位真正誌趣相投的朋友,如佈政使家的周瑩,按察使家一位酷愛丹青的庶出小姐。她們之間的交往,更多是切磋技藝,分享閑趣,少了許多功利計較。
日常大部分時間,她仍留在枕霞閣。前院那方小小的蓮池,她讓人移栽了幾株睡蓮,又從空間裡悄悄分了些凈化水質的藥草根莖埋入池底。池邊空地,她辟出了一個小葯圃,將從空間裡育好的黃芪、甘草、紫色香草等幼苗移栽過來,又託人尋了些平陽本地常用的草藥種子種下。葯圃不大,卻打理得井井有條,成了她獨處時最愛流連的地方。
空間裡的種植並未放鬆,反而因著平陽府物資豐沛,她得以補充了許多新的種子。簽到所得,也越發貼合她的日常所需與興趣。有時是幾樣稀有的花種,有時是失傳的棋譜殘局,有一次竟是一套頗為精巧的魯班鎖玩具,她研究了好幾日才解開,解開的瞬間,腦海中關於機關術的碎片似乎又清晰了一分。那枚“司南佩”被她係在隨身香囊內,偶爾出門辨別方向,極為便利;“驅獸香囊”的氣味早已散盡,但裡麵填充的藥材被她研究過,自己也試著配了幾份,效果雖不及原版,卻也頗有驅蟲之效。
這日午後,春棠從外頭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壓不住的興奮,低聲道:“小姐,前頭聽當值的婆子說,老爺今日在衙裡見了一位從北邊來的軍官,好像……是景川守備營的人,來遞送什麼公文的。”
景川守備營?
江月容正在給葯圃鬆土的手微微一頓。
“可……可聽到是誰?”她問得平靜,目光依舊落在泥土上。
“這倒沒聽清,婆子離得遠,隻說是位年輕將軍,氣度不凡。”春棠搖搖頭,又笑道,“北邊到底是不比咱們平陽安穩,聽說近來又有小股流寇滋擾邊境呢,不過都被打退了。”
江月容“嗯”了一聲,不再追問,繼續手裡的活計。鬆軟的泥土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在她指間流淌。
年輕將軍……氣度不凡……
會是……他嗎?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便被她輕輕拂去。是不是他,與她並無幹係。北疆自有北疆的天地與風雲,與這枕霞閣的寧靜葯香,已是兩個世界。
隻是,當夜她進入空間,看到溪邊那幾株從景川疏影齋移來的梅枝,如今已亭亭如蓋,綠葉葳蕤,竟隱隱有了幾分要開花的意思時,心中難免還是泛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梅枝猶在,故地已遠。
她輕撫著梅葉,搖了搖頭,將那一絲無謂的思緒拋開。
日子如水般流過。初夏時節,枕霞閣的蓮池裡,睡蓮綻開了第一朵淡粉色的花。江月容的葯圃也初見成效,黃芪長勢喜人,紫色香草又到了可以採收的時候。她用新收的香草,依照心得,嘗試著混合了幾樣平陽本地的乾花,製成了新的安神香囊,自己試用,效果似乎比單純用紫色香草更好些。她又試著將一部分香草粉末摻入麵脂,用了幾日,肌膚似乎更顯潤澤。
這些小小的嘗試與成功,給她帶來了不亞於讀通一本艱深書籍的愉悅。
這一日,周瑩下了帖子,邀她過府賞新開的石榴花,順便品評她新得的一幅前朝畫作。江月容欣然前往。
周府的花園裡,榴花似火,開得熱烈奔放。周瑩拉著她在花下的石桌邊坐下,迫不及待地展開那幅畫。畫的是《秋山訪友圖》,筆意蒼潤,氣韻生動,確是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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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細細品評了一番,周瑩忽然想起什麼,屏退了左右,壓低聲音道:“月容妹妹,有件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瑩姐姐請說。”
“前兩日,我聽我祖母與母親說話,隱約提到……似乎有人家在打聽你。”周瑩臉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關切,“好像……是河東道按察副使家的一位旁支子弟,正在準備明年的秋闈,人品學問聽說都是不錯的。我祖母似乎……有些意動,但想著你們家初來乍到,還未與江夫人提過。”
江月容微微一愣。她的親事……終於也被人提上日程了麼?按察副使家,雖是旁支,但門第也算清貴,若真如周瑩所說人品學問俱佳,倒也算一門不錯的親事。
她心中並無多少羞怯或慌亂,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
“多謝瑩姐姐告知。”她神色如常,甚至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不過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母親想來也自有考量。”
周瑩見她如此鎮定,反倒有些訝異,隨即笑道:“妹妹真是沉得住氣。不過也是,江伯母那般周全的人,定會為妹妹仔細挑選的。我隻是聽了一耳朵,想著妹妹或許該心裡有個數。”
“姐姐好意,月容心領了。”江月容微微一笑,岔開了話題,又說起畫上的題跋來。
從周府回來,已是傍晚。晚霞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錦緞。
江月容獨自坐在枕霞閣的窗下,看著天邊變幻的雲彩。
親事……她並非從未想過。隻是總覺得,那還是件很遙遠的事情。如今猝然被人提起,才驚覺時光流逝,她已到了旁人眼中該議親的年紀。
按察副使家的旁支子弟……聽起來是個穩妥的選擇。若嫡母也覺得合適,恐怕不久便會有所安排。
她該有何種心情?期待?抗拒?還是像此刻這般,一片空茫的平靜?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無論將來嫁與何人,去往何處,她都希望,能像如今在枕霞閣這般,擁有一方屬於自己的、可以安靜讀書、伺弄花草、琢磨些喜愛之事的天地。空間是她的退路與底氣,簽到是她的驚喜與積累,而那些悄然增長的心智與見識,則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於良人……若真能如二姐江月芩所願,尋一位性情相投、能安穩度日、相互敬重的夫君,自是再好不過。若不能……她也有能力,將自己的日子過好。
暮色漸濃,最後一抹霞光隱沒在天際。
江月容點亮了手邊的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漸起的黑暗。
她拿起白日裡未看完的一本雜記,就著燈光,靜靜讀了起來。
窗外的蓮池,睡蓮在夜色中悄然合攏花瓣,準備迎接又一個安寧的夜晚。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此刻,枕霞閣的燈火溫暖,書卷在手,葯香隱約。
這便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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