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的河東平原,萬物滋長,綠意如織。官道兩旁,阡陌縱橫,麥苗青青,桑田沃沃,村落星羅棋佈,雞犬之聲相聞。與北地的蒼茫開闊相比,這裡更多了幾分精耕細作的秩序與豐饒安定的氣息。
車隊在平原上行進了數日,終於在一個朝霞滿天的清晨,望見了平陽府高大巍峨的城牆。
平陽府不愧為河東首府,城牆綿延厚重,遠非景川府可比。城門樓高聳入雲,氣派非凡。此刻城門早已大開,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喧囂鼎沸,自有一派中原大城的繁華氣象。早有平陽府衙及佈政使司的屬官在城外十裡長亭處迎候,江述懷下車與眾人見禮寒暄,一番官場儀程,從容自若,氣度儼然。
入了城,更是另一番天地。街道寬闊平整,商鋪鱗次櫛比,旗幡招展,人流如織。各色車轎川流不息,販夫走卒的叫賣聲、酒肆茶樓的喧嘩聲、絲竹管絃的悠揚聲混雜在一起,織就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圖卷。空氣裡浮動著糕點、脂粉、香料、以及不知名花草的複雜氣味,溫軟而馥鬱。
江府的新宅邸位於城東清靜之地,是朝廷按江述懷的新品級撥給的官邸。宅邸規模比景川府邸大了近一倍,前後五進,帶東西跨院,花園假山,亭台水榭,一應俱全,處處透著中原建築的精巧雅緻與規製森嚴。
沈氏早已得了圖紙,心中早有成算。指揮著下人將箱籠按部就班擡入各院,自己則先將正院上房及幾個要緊地方檢視了一遍,見屋舍軒敞,陳設雖不奢華卻也得體,心下滿意,便著手分派各房住處。
江月容被分到西路一處名為“枕霞閣”的院子。院子比景川的疏影齋大了不少,三間正房帶著左右耳房,前有抱廈,後有罩房,院子中央鑿了一方小小的蓮池,此時尚未種荷,隻有一池清水,倒映著天光雲影。池邊植了幾株垂柳和幾叢芍藥,柳絲新綠,芍藥含苞,頗見意趣。
春棠和秋蕊歡喜地指揮著小丫頭灑掃佈置。江月容則先在各處看了看。屋內的傢具皆是上好的黃花梨木,樣式穩重。多寶閣上暫時空著,書架倒是滿滿當當,放的都是些經史子集常見書籍。窗紗是嶄新的雨過天青色軟煙羅,透著柔和的亮光。
她走到後院,那裡有一小片空地,土質看起來不錯。她心中微動,或許可以在這裡也開闢一個小葯圃?空間裡的藥材雖好,但若能在明麵上有些產出,也更便宜行事。
回到正房,她在臨窗的炕上坐下。春棠已沏好了茶,是平陽本地產的“雲霧毛尖”,茶湯清亮,香氣清幽。
“小姐,這平陽府可真大,真熱鬧!比京城也不差什麼了!”春棠興奮地道。
江月容微微一笑,啜了口茶。的確,平陽府的繁華不輸京城,卻少了些京城的威嚴肅穆,多了幾分商賈雲集的鮮活氣。這裡將是他們未來數年,乃至更久生活的地方。
她需要儘快熟悉這裡的一切——新的宅邸,新的規矩,新的交際圈子,乃至這方水土的物產、氣候、人情世故。
簽到所得,似乎也敏銳地感知到了環境的變遷。次日清晨,她得到了一小盒平陽府老字號“玉芳齋”出產的胭脂,色澤鮮潤;又過了兩日,得了一卷當地文人新刊的詩集;還有一次,竟是一小包平陽特產“貢棗”的蜜餞,甜而不膩,棗香濃鬱。
她將這些物件收好,心中對簽到係統的“入鄉隨俗”已是見怪不怪。
安頓下來後,沈氏便開始帶著兒女們熟悉環境,拜會上官同僚的家眷。河東道文風鼎盛,官宦女眷間的往來,比之景川府,更多了幾分風雅與講究。賞花、品茶、聽戲、詩會……名目繁多。沈氏處事圓融,很快便開啟了局麵。江月容作為家中適齡的三小姐,自然也要時常跟隨出席。
她依舊是那副安靜得體的模樣,不多言,但該有的禮數絲毫不差。許是經歷了景川的變故,又或許是因為心中日漸豐盈的底氣,她在這等場合越發顯得沉穩從容,不卑不亢。加上她通曉詩書,琴藝亦佳(得益於簽到係統的零星技能灌輸),偶爾被問及時,也能應對得體,倒也在平陽府的官眷圈中,留下了一個“沉靜嫻雅、頗有才氣”的印象。
這一日,從一位按察使夫人家的詩會回來,江月容正卸妝更衣,沈氏身邊的大丫鬟琉璃來了。
“三姑娘,夫人讓奴婢來傳話,說後日佈政使大人府上老夫人做壽,遍請平陽府官員家眷。夫人要帶幾位小姐同去賀壽。讓姑娘預備一身喜慶又不失穩重的衣裳首飾。”琉璃說著,又補充道,“夫人還說,佈政使大人是老爺的頂頭上司,此番又是老夫人整壽,非同小可,請姑娘務必用心。”
“我知道了,多謝琉璃姐姐。”江月容點頭應下。佈政使是正三品大員,掌管一道行政,父親這個從三品參政正是其副手。這場壽宴,無疑是平陽府官場近期最重要的社交場合之一。
琉璃走後,江月容思忖片刻。喜慶穩重……她開啟妝匣,裡麵有幾件沈氏近年賞下的首飾,質地做工都屬上乘,但樣式多為少女喜愛的精巧靈動。她想了想,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錦盒。這是她前些日子簽到時得到的一套頭麵中的一支赤金累絲鑲紅寶石的牡丹花簪,牡丹寓意富貴吉祥,金累絲工藝繁複華麗,紅寶石雖不大卻色澤正、火彩好,整體端莊大氣,正適合這等場合。
她又挑了那對羊脂玉鐲戴上,配上前幾日剛得的一匹硃紅色織暗金雲紋的杭緞,讓春棠和秋蕊連夜趕製出一身新衣。
後日清晨,她梳了端莊的彎月髻,簪上那支牡丹花簪,耳戴赤金珍珠耳墜,腕套羊脂玉鐲,身著朱紅暗金雲紋杭緞褙子,配同色百褶裙。一身裝扮,既符合賀壽的喜慶,又不失官家小姐的貴重與沉穩,明媚中透著一股沉靜的底氣。
沈氏見了,眼中掠過一絲滿意,點頭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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佈政使府邸位於平陽府中心,規製宏大,氣派非凡。壽宴設在府中最大的花園“擷芳園”內。園內奇花異草,假山流水,戲台高築,賓客如雲。平陽府有頭有臉的官員及其家眷幾乎齊聚於此,衣香鬢影,環佩叮噹,笑語喧闐。
沈氏帶著兒女們依禮上前,向佈政使老夫人拜壽。老夫人年過六旬,精神矍鑠,麵容慈和,受了禮,又拉著沈氏說了幾句客套話,目光在江月容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江月容發間那支牡丹花簪上略作停留,含笑點了點頭。
拜壽畢,眾人便分散開來,或賞花,或聽戲,或三五成群地敘話。江月容跟在沈氏身邊,安靜地聽著沈氏與各府夫人寒暄。她能感覺到,不少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打量與評估。她隻作不覺,神情自若。
期間,也有幾位年齡相仿的官家小姐主動與她搭話,或問景川風物,或論詩詞針黹。江月容皆溫和有禮地應答,態度親切卻不熱絡,分寸把握得極好。她注意到,這些小姐中,有一位穿著鵝黃衣裙、氣質嬌憨的少女,是佈政使的嫡出孫女兒,似乎對她頗有好感,拉著她說了好些話,還約她日後一起賞花。
宴席過半,沈氏被幾位相熟的夫人拉去說話。江月容略覺氣悶,便帶著春棠,悄悄避開人群,走到擷芳園一處相對僻靜的蓮池邊。池中荷花尚未開放,隻有田田的荷葉鋪陳水麵,隨風輕搖。
她剛站定,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道溫婉含笑的聲音:“江三妹妹也來此處躲清靜麼?”
回頭一看,卻是那位佈政使的孫小姐,姓周,單名一個“瑩”字。她身邊隻跟著一個丫鬟。
“周小姐。”江月容斂衽一禮。
“叫我瑩姐姐就好。”周瑩笑著走近,親昵地拉起她的手,“方纔人多,說話不便。我瞧妹妹氣度不俗,心裡喜歡得很。妹妹初來平陽,可還習慣?”
“多謝瑩姐姐關懷,平陽人傑地靈,一切都好。”江月容微笑答道。
周瑩是個活潑爽利的性子,拉著江月容說了好些平陽府的趣事,又問她喜歡什麼花,愛讀什麼書。言談間,並無多少高門貴女的驕矜,倒有幾分真誠。
兩人正說著,忽見一個管事模樣的婆子匆匆尋來,對周瑩低語了幾句。周瑩臉上露出歉意:“祖母那邊喚我,怕是又有客人到了。妹妹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來。”
“瑩姐姐請自便。”
周瑩帶著丫鬟匆匆離去。蓮池邊又恢復了寧靜。
江月容獨自站在池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朱衣華服,寶髻金簪,與這滿園錦繡、一池碧水相映,竟有幾分陌生的恍惚。
從北疆的烽煙,到中原的繁華;從疏影齋的靜謐,到枕霞閣的軒敞;從默默無聞的江家庶女(雖然如今已無人提及她生母之事,但身份終究有別),到平陽官眷眼中“沉靜嫻雅”的江三小姐……
這一路走來,彷彿走了很遠。
可內心深處,有些東西從未改變。她的玉佩空間,她的簽到係統,她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見識與準備,還有那份無論身處何地、隻求內心安寧豐盈的初心。
微風拂過,帶來荷塘清新的水汽。
她輕輕舒了口氣,將那一絲恍惚拋卻。
無論環境如何變遷,她始終是她。
而生活,就在這每一次的適應、觀察、體悟與小小的收穫中,繼續向前流淌。
遠處,戲台上的鑼鼓聲隱隱傳來,夾雜著賓客的笑語。
這平陽府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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