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閣的夏日，被滿池漸次盛放的睡蓮和葯圃裡日益濃鬱的草木氣息填滿。陽光透過新換的碧紗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顯得寧靜而慵懶。
周瑩那日透露的訊息，像一粒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起初並未在江月容心中激起太多波瀾。她照舊過著讀書、理葯、習字、偶爾赴宴的規律生活。隻是偶爾，當沈氏看她的目光比平日更添幾分審視與思量時，她會敏銳地察覺到，那件事或許並未被嫡母忽略。
果然，幾日後沈氏將她喚去正院，並未直接提及什麼人家，卻問起她近來讀了哪些書，女紅可有進益，又看似隨意地提起幾位平陽府官員家中適齡公子的大緻情形，言語間帶著試探。
江月容心中瞭然，隻恭謹應答，既不自作聰明地探問，也不流露半分抗拒或急切，態度溫順平和，一如往常。沈氏見她如此，眼中神色複雜，最終也隻囑咐她好生用功，多跟姐姐們學習如何待人接物。
從正院出來，江月容輕輕舒了口氣。她知道，嫡母是在為她考量，也在權衡。她的婚事，關乎江家與沈家的體麵，也關乎父親在平陽府的官場關係，絕非她個人喜好所能決定。她能做的，便是表現出足夠的順從與可靠，讓嫡母放心，同時也盡量在這有限的空間裡，為自己爭取一份相對安穩的未來。
她將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小天地”裡。葯圃的規模悄悄擴大了些，她又移栽了幾樣平陽本地特有的、有安神或養顏之效的花草，嘗試著與空間裡的藥材搭配炮製。簽到係統一如既往地給予支援，有時是幾樣罕見的香料，有時是記載著古法胭脂水粉配方的手抄殘頁。她照著方子，利用空間裡品質極佳的原材料，試著調製了一些香膏麵脂，自己試用，效果竟比外頭買的還要好些。她便分裝了一些，送給交好的周瑩和那位愛丹青的按察使家小姐，隻說是自己按古方胡亂配的，讓她們試試。兩人用了都說好，隻當是她心思巧，倒也未曾深究。
這一日，她正在窗下用小杵臼研磨新收的紫色香草花苞，春棠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異樣，湊近低聲道：“小姐，方纔奴婢去大廚房取點心，聽兩個婆子在廊下嚼舌根……”
江月容手上動作未停：“說什麼了？”
“她們說……說前兩日府裡來客，好像是北邊軍中的，跟老爺在書房談了許久。其中一個婆子的兒子在外院當值，偷偷聽見一兩句，說什麼‘糧餉’、‘器械’、‘不太平’……”春棠聲音壓得極低，“還說……好像提到了‘沈’字，不知是不是沈家表少爺那邊……”
江月容研磨的動作微微一頓。北邊軍中？糧餉器械？不太平？
她想起春棠之前提到景川守備營有人來，又想起近來隱約聽聞的北疆小股流寇滋擾的訊息。莫非……邊境局勢又有了反覆？沈屹身在其中，是否又麵臨新的兇險？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微微一緊，但很快便被她按捺下去。邊境軍務，豈是她一個深閨女子能夠置喙？更何況，她與沈屹，早已是兩條道上的人，他的安危榮辱，自有他的天地法則去衡量。
“不過是些沒影的閑話，不必當真，也莫要再傳。”江月容淡淡道，繼續研磨手中的花苞，細碎的粉末散發出愈發濃鬱的清涼香氣，“去把前日曬乾的金銀花收進來吧。”
“是。”春棠見她神色平靜，也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忙應聲去了。
屋內恢復安靜，隻有杵臼與瓷碗輕輕碰撞的脆響。江月容垂著眼，看著碗中漸漸細膩的紫色粉末，心神卻有一瞬間的飄忽。
北疆……烽煙再起？他……可還安好？
隨即，她搖了搖頭，將最後一點花苞研磨殆盡，將粉末仔細裝入瓷瓶，封好。
無論北邊如何，她的生活在這裡，在平陽府，在枕霞閣。她能做的，唯有顧好眼前，讓自己更從容，更有底氣。
又過了幾日，沈氏設了個小宴，請了幾位與江家關係親近的官眷。宴席上，江月容見到了那位按察副使夫人，以及她身邊一位身著青衫、麵容清秀、舉止斯文的年輕公子。想必就是周瑩提及的那位旁支子弟，姓林，單名一個“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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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沈氏與按察副使夫人言笑晏晏，那位林公子並不多話，隻在被問及時才溫言應答，態度謙和有禮，目光偶爾掠過江月容，也是飛快移開，耳根微紅，看得出是個靦腆守禮的讀書人。
江月容安靜地坐著，能感覺到嫡母的目光在林公子與她之間流轉。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隻依禮應對，態度大方自然，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淡。
宴後，沈氏將她留下，看似隨意地問道：“容姐兒，今日席上那位林公子，你瞧著如何？”
來了。
江月容微微垂首，聲音平和：“女兒隻見了林公子一麵，觀其言行，似是個知書守禮的。”
沈氏看著她：“這位林公子，雖非嫡支，但家中清貴，他本人正在備考明年的秋闈，學問紮實，性情也溫和。他母親與我，也算有些舊識。”她頓了頓，“你的親事，母親與你父親自會為你仔細挑選。今日讓你見見，也是想問問你自己的意思。你……可願意？”
江月容心知，嫡母這般問，已是給了她極大的體麵與尊重。她若斷然拒絕，恐傷及兩家情麵，也讓嫡母難做。但若直接應下，又非她所願。
她略作思忖，擡眼看著沈氏，目光清澈而誠懇：“母親為女兒費心，女兒感激不盡。林公子……確如母親所言，是個穩妥之人。隻是女兒想著，婚姻大事，關乎終身，也需些緣分。女兒與林公子隻見一麵，實難斷言。母親能否……容女兒再多些時日，也……也讓林公子那邊，再斟酌一二？”
她這番話說得委婉，既未否定林公子的條件，也未駁斥嫡母的安排，隻是懇請一個緩衝與觀察的時間，合情合理。
沈氏看著她沉靜的麵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良久，才點了點頭：“你考慮的也有道理。此事……且不急，慢慢再看吧。”
“謝母親體諒。”
從正院出來，夜色已濃。夏夜的星子疏疏朗朗，綴在墨藍天幕上。
江月容緩步走回枕霞閣。她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她的親事，如同水麵下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嫡母雖暫時按下，但終究會有一個結果。
而她，需要在這暗流之中，為自己尋得一方安穩的礁石，或是……學會如何與水流共舞。
回到枕霞閣，她沒有立刻歇息，而是走到蓮池邊。夜色中，睡蓮靜靜閉合，隻有荷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冰涼的池水。
前路或許依舊模糊，但至少此刻，她還能享有這方寸之間的寧靜，還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研磨一罐藥粉，調製一盒香膏，或是……在心底默默祈禱遠方的烽煙早日平息，故人一切安好。
水麵盪開漣漪，映著破碎的星光，很快又復歸平靜。
暗流或許難測，但她的心，已漸漸學會，如何在波瀾中保持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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