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一場接一場,將景川府裹成個粉妝玉砌的世界。屋簷垂下冰棱,庭院裡的梅枝覆著厚厚的雪被,隻在風起時,露出底下遒勁的墨色枝幹,倔強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江府上下忙碌到了年關跟前,方纔透出些節日的鬆弛與喜慶。門楣上貼了新桃符,廊下掛起了大紅燈籠,連空氣裡都浮動著燉肉、蒸糕、油炸點心的濃香。
除夕這日,從早起便不得閑。祭祖是頭等大事,江述懷領著兒子在前廳主持,沈氏帶著女兒們在後堂準備祭品,安排得井井有條。江月容跟著姐妹們,依禮跪拜,看著裊裊香煙後祖宗牌位肅穆的字跡,心中並無太多波瀾,隻覺是應盡的禮數。祭罷,便是豐盛的年夜飯,男女分席,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席間,江述懷難得開懷,多飲了幾杯,說了些勉勵子女、展望來年的話。沈氏亦眉眼含笑,頻頻佈菜。
守歲的時辰,一家人移步暖閣。地龍燒得旺旺的,炭盆裡埋著紅薯栗子,散發出甜暖的焦香。江楓帶著幾個年幼的弟妹在廊下放煙花,嗤嗤的聲響和著孩童的歡呼,穿透雪夜傳來。江月容與江月芩等姐妹圍坐一處,或猜枚,或穿針乞巧,或隻是捧著暖手爐,聽著長輩們說些陳年舊事,京中趣聞。
子時正,外頭爆竹聲震天響起,連綿不絕,宣告著新歲的來臨。眾人起身互道“新年吉慶”,僕婦丫鬟們也紛紛上來磕頭討賞,暖閣裡一時熱鬧非凡。
江月容在震耳的鞭炮聲和滿堂的喜慶中,悄悄退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清冷的空氣夾著濃烈的硝煙味湧進來,遠處夜空被焰火映得明明滅滅,絢爛而短暫。她忽然想起,此時此刻,在那寂靜寒冷的邊軍營壘中,是否也有人,正望著同一片夜空下綻放的焰火?是在整裝備勤,還是在簡陋的營房裡,與同袍分享一碗熱酒,默唸著遠方的家人?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卻並不令她煩擾。隻是像一片雪花,輕輕落在心湖上,瞬息便化了,了無痕跡。
她關好窗,轉身回到溫暖的燈火與人聲中。
年初一,依例是拜年。江述懷與沈氏端坐正堂,接受子女、管事、有頭臉的僕役叩拜。江月容隨著兄弟姐妹們行禮如儀,得了父母賞下的紅封,又相互拜賀。之後幾日,便是跟隨父母出門拜會景川府的上官同僚,或是接待上門拜年的客人。這些都是沈氏主導,江月容隻需跟在後麵,做個安靜得體的影子。
熱鬧一直持續到上元節。府裡早早備下了各色花燈,有精巧的走馬燈,有憨態可掬的動物燈,還有應景的雪打燈、梅花燈。是夜,沈氏允了年輕一輩在府中花園設個小宴,賞燈玩耍,也算是年節尾聲的樂子。
花園裡早早掛滿了燈,映著未化的積雪,流光溢彩。江月芩帶著幾個妹妹猜燈謎,江楓則領著男孩子們玩射覆遊戲,笑聲陣陣。江月容提著一盞小小的蓮花燈,沿著結了薄冰的池邊緩緩走著。燈影投在冰麵上,破碎搖曳,別有一番清冷趣味。
正走著,忽見池對岸的假山旁,立著一人。那人並未提燈,隻披著一件玄色大氅,身影幾乎融入夜色,唯有遠處燈籠的光暈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和沉靜的側影。
是沈屹。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隔著不寬的水麵,微微頷首緻意。
江月容腳步微頓,隨即也頷首回禮。兩人都未說話,也未走近,就這樣隔著冰封的池水,在喧鬧花園的一角,安靜地對望了一瞬。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氣色好了許多,眉宇間的沉凝依舊,卻似乎少了些傷病初愈的蕭索,多了幾分屬於軍營的、內斂的銳氣。平日裡他或許也曾回府,隻是她未曾遇見。
此刻在此偶遇,倒像是年節繁忙縫隙裡,一點意外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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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江楓在那邊高聲喚他:“屹表哥!快來!這射覆的彩頭可是你上次說的那把匕首!”
沈屹聞聲,最後朝江月容這邊看了一眼,便轉身,大步朝著燈火熱鬧處走去,玄色氅衣的下擺帶起一陣微寒的風。
江月容也收回目光,提著小燈,繼續沿著池邊漫步。方纔那一瞬的靜默對視,彷彿隻是冬夜光影交錯間一個無關緊要的片段,很快便被周圍的歡聲笑語和手中蓮花燈溫暖的光暈覆蓋。
上元節後,年節的氣氛漸漸淡去。生活重歸正軌。江述懷又開始忙於春耕勸農、河道巡防等公務。沈氏則著手整頓因年節略顯鬆懈的家事。
江月容的疏影齋,也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她將那本藍布冊子仔細收好,與《百礦略圖》、《北地草木略》放在一處。簽到所得又恢復了日常的節奏,有時是一盒新樣的絨花,有時是一刀質地不錯的宣紙。
空間裡的血藤長勢很好,攀滿了她搭起的竹架。她嘗試著用不同的方法炮製,發現用空間溪水長時間浸泡後曬乾的藤片,藥效似乎最為溫和持久。紫色香草的種植麵積擴大了些,她收集了更多的花苞和嫩葉,研磨成粉,密封儲存。
冬去春來,雖則戶外依舊嚴寒,但陽光一日日變得明亮,簷下的冰棱開始滴水。江月容知道,用不了多久,庭院裡的老梅便會率先吐出花苞,宣告又一個輪迴的開始。
這一日,她正在窗下臨帖,春棠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興奮,低聲道:“小姐,前頭傳了訊息進來,說是老爺……老爺的考評下來了,卓異!吏部的文書已經到府衙了!聽管事說,老爺這次,怕是要高升了!”
高升?
江月容筆下微頓,一滴墨在宣紙上泅開。她放下筆,神色平靜地擡起頭。
父親江述懷在景川知州任上,守土安民,肅清內患,政績斐然,升遷本是意料中事。隻是不知,會升往何處?是留任北地更高一級的官職,還是調回京城,或是去往江南富庶之地?
無論去哪,對她而言,或許都意味著又一次遷徙,適應新的環境,經營新的“疏影齋”。
但如今的她,對此已無太多忐忑。空間在身,簽到日積,更有這些年來悄然增長的心智與見識傍身。無論去往何方,她都有信心,為自己經營出一方安穩自在的小天地。
她看向窗外,陽光正好,映著積雪,刺目而明亮。
新的一年,似乎真的要帶來新的氣象了。
她輕輕拂去宣紙上那點多餘的墨跡,重新提筆,蘸墨,繼續臨寫未完的字帖。
筆鋒流轉,沉穩有力。
無論外界如何變遷,她自有她的節奏與方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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