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文書如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江府內外激起了圈圈漣漪。江述懷考評卓異,擢升為從三品河東道佈政使司參政,雖仍是地方官,卻已是執掌一道財政、民政的要職,位高權重,且河東道富庶繁華,遠非邊疆苦寒的景川可比。這無疑是一次極體麵又實惠的升遷。
訊息傳來,府中上下自然是一片歡騰。沈氏眉梢眼角的喜氣幾乎要溢位來,指揮著下人灑掃庭除,預備接賀帖,置辦宴席,忙得腳不沾地,卻神采奕奕。江楓等兄弟亦是意氣風發,與有榮焉。連帶著下人們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許多,言談間滿是與主家共榮的得意。
唯有江月容,在最初的些許意外後,便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河東道……她默默回憶著看過的輿圖,那是中原腹地,水陸要衝,文風鼎盛,物產豐饒。從北疆邊城到中原繁庶之地,這變遷不可謂不大。對家族而言是榮耀,對她個人……不過是換一處宅院,繼續她“江家三小姐”的生活。或許規矩更多,交際更繁,但核心並無不同。
她照舊打理疏影齋,照料空間葯田,簽到,看書。隻是暗中開始整理行裝。空間裡的藥材、貴重物品自不必說,一些景川本地特有的種子、她炮製好的成藥,也都仔細收好。那幾株老梅是帶不走的,她隻折了幾支帶著飽滿花苞的枝條,插入空間溪邊的沃土中,看它們是否能成活。
江述懷赴任的旨意已下,行程定在了三月中旬,春暖花開之時。沈氏既要打理舉家搬遷的千頭萬緒,又要應付絡繹不絕的賀客與餞行宴,忙得不可開交。江月容除了必要的請安和偶爾被喚去幫著處理些瑣事,大多時間仍待在疏影齋。
這日午後,她正將最後一批晾乾的紫色香草粉裝入小瓷瓶,春棠輕手輕腳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興奮與神秘的表情。
“小姐,”她壓低聲音,從袖中取出一個細長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卷,“門房那邊……又有人送東西來,指名給您的。”
又來了。
江月容凈了手,接過布卷。入手很輕,展開,裡麵是一卷薄薄的、裁剪整齊的皮紙。皮紙質地粗糙堅韌,像是硝製過的羊皮或鹿皮。上麵沒有文字,隻有用炭筆勾勒的、極其簡略的線條——山脈,河流,城池,道路。
是一幅地圖。或者說,是一幅手繪的、極為粗略的路線示意圖。
圖上用墨點標註了起點“景川府”,終點“河東道首府平陽府”。兩點之間,蜿蜒的線條穿過山川,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著幾個關鍵的地名:“落雁峽”、“青石渡”、“老君嶺”……都是此次遷任可能途經的險要之地。在“落雁峽”旁,還有一行更小的批註:“春汛湍急,渡口狹窄,宜早行。”在“老君嶺”旁則註:“嶺高林密,舊有匪患,近歲已靖,然不可不防。”
字跡依舊是沈屹的,沉穩有力,簡明扼要。沒有問候,沒有落款,隻有這純粹實用的資訊。
江月容的目光在那幾個地名和批註上停留良久。這幅圖,比任何餞行禮物都更實在,也更……用心。他不是在送別,而是在告知前路可能存在的風險與應對。落雁峽的春汛,老君嶺的舊患……這些細節,若非真正走過、留意過,或是用心打聽過,絕不會知曉得如此清楚。
他……為何要給她這個?
是因為她是江家表妹,即將遠行,故而略盡親戚情分?還是因為……他知道她並非尋常隻知閨中繡花的女子,或許能看懂,也或許用得上這份提醒?
她猜不透,也無須猜透。
小心地將皮地圖卷好,收入妝匣最底層。無論他的初衷是什麼,這份心意,她收到了,也會記住。
春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欲言又止。
江月容看她一眼:“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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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東西的人……還是上次那個半大孩子,塞了東西就跑。不過……”春棠遲疑了一下,“奴婢好像看見,那孩子跑開的方向,巷子口……好像站著個人影,穿著墨藍色的衣裳,像是……像是軍中的服色。隔得遠,奴婢也沒看清,許是眼花。”
江月容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知道了。此事不必與旁人提起。”
“是。”
春棠退下後,屋內恢復寂靜。江月容走到窗邊。庭院裡,那幾株老梅的花苞,在連日的暖陽催逼下,已有些許裂開了縫,露出裡頭嫩黃的花蕊,幽香暗浮。
春天,真的來了。離別的日子,也近了。
她望著那將開未開的梅花,心中一片澄澈平靜。
前路漫漫,有家族的庇護,有自身的準備,如今……又多了一份來自遠方的、沉默而切實的關切。
無論未來是坦途還是險阻,她都已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承受的三歲孩童,或是一心隻求偏安的閨閣少女。
兵書謀略,機關巧思,醫藥辨識,乃至這山川地理的提醒……點點滴滴,匯聚成河,在她心底流淌,給予她沉靜麵對一切變遷的底氣。
三日後,江月容去正院請安時,沈氏正與管事最後核對搬遷的箱籠清單,見她來,便道:“容姐兒,你來得正好。過兩日咱們便要啟程了,你的東西可都收拾妥當了?若有粗重不便攜帶的,或是不甚緊要的,便留下,交給留守的管事看著便是。”
“回母親,女兒已收拾妥當,並無甚可留之物。”江月容恭謹答道。重要的,自然都在空間裡;不甚緊要的,留在景川也無用。
沈氏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從身旁的錦匣裡取出一對赤金嵌翡翠的鐲子,遞給她:“此番遷任,路途不近,你戴著這個,也算是個體麵。到了平陽府,少不得要與各府女眷往來,衣著首飾上,不可太簡素了。”
“謝母親。”江月容雙手接過。鐲子沉甸甸的,翡翠水頭很足,是上好的東西。嫡母在維持家族體麵與平衡子女待遇上,一向周到。
從正院出來,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江月容沒有立刻回疏影齋,而是在府中慢慢走著,目光掠過熟悉的亭台樓閣,草木山石。這裡承載了她的成長與蛻變,留下了驚心動魄的記憶,也沉澱了無數個寧靜平凡的日常。
如今,真的要告別了。
她走到那株老梅下,仰頭看著枝頭點點嫩黃的苞蕾。春信已至,隻是她無緣得見它盛放的模樣了。
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樹皮,她在心中默默道別。
轉身,朝著疏影齋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穩,背影挺直。
疏影齋的梅,終將年年綻放。而她的人生,也將隨著車輪,駛向新的地方,展開新的畫卷。
她有期待,亦無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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