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暮春,景川府緊繃的弦終於緩緩鬆弛下來。北疆“兀魯特”部的攻勢在黑水關前碰得頭破血流,又因糧道內患被徹底肅清,後方不穩,終於顯出力竭之勢,攻勢漸頹。朝廷援軍與各地糧秣源源不斷抵達,邊關局勢一日日向好。
街頭巷尾的議論聲重新響起,雖仍帶著心有餘悸的謹慎,但眉眼間的惶然已褪去大半。糧價回落,商鋪陸續開張,孩童的笑鬧聲也偶爾能聽見了。這座飽經烽火威脅的北地城池,像一株熬過嚴冬的老樹,終於在新春的陽光下,緩慢而堅定地抽出新芽。
江府也解了封院的令。沈氏重新開始接見各府管事,料理積壓的家務。江月瑤身子大好,臉上也漸漸有了血色。隻是府中上下都隱約知曉,這次難關之所以能過,老爺的運籌、前線將士的血戰固然關鍵,似乎也與那位如今在城外莊子養傷的沈家表少爺有著莫大幹係。下人們私下議論時,語氣裡不免帶上了幾分敬畏與感激。
疏影齋裡,江月容的生活也恢復了往日的節奏。簽到依舊,賬目照看,空間裡的作物又熟了一茬。她將新收的藥材仔細分裝,與之前的存貨歸在一處。那罐百花蜜,她最終沒有送出去。高熱既退,傷情穩定,便無需她再畫蛇添足。
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或是對著那本《北地草木略》出神時,腦海中會不由自主地浮現那日井台邊,青禾蒼白驚惶卻異常明亮的眼神,以及那句簡短卻重逾千斤的傳話。
“高熱退了。人睜眼了。”
這便夠了。她對自己說。他活著,在好轉,便是這場烽煙中,最值得慶幸的結局。至於其他,譬如他何時能下地,傷勢恢復得如何,將來又當如何,都不是她該過問,也不是她能置喙的。
這日,她正在窗下臨摹一幅前朝大家的《春山行旅圖》,筆意力求開闊疏朗,以抒胸中積鬱。春棠輕手輕腳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低聲道:“小姐,前頭傳來訊息,說是沈表少爺……能下地慢慢走動了!老將軍莊子上派人來稟報老爺,說傷勢已無大礙,隻需好生將養,恢復元氣便可。老爺和夫人都高興得很呢!”
筆尖在宣紙上微微一頓,洇開一小團墨跡。江月容恍若未覺,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運筆,將那團墨跡順勢渲染成山石間的一處陰影。
能下地了。
真好。
懸了許久的心,至此纔算真正落了地,化為一池春水般的平靜寧和。沒有特別的歡喜,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
“老爺還說,”春棠繼續道,語氣更歡快了些,“過些日子,等沈表少爺再好些,便接他回府裡來住著,方便照應。外院的客院一直給他留著呢。”
回府裡住……江月容筆下不停,心中卻微微一動。這意味著,他正式脫離了最危險的傷病期,也意味著,他與江府的關係,經此一役,將更加緊密,甚至可能……會有些新的變化。
這些念頭隻是一掠而過,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波瀾。無論他是住在城外莊子還是府內客院,與她,終究隔著內外院的規矩,隔著嫡庶的身份,隔著那不可逾越的、各自既定的人生軌跡。
“知道了。”她淡淡應道,擱下筆,拿起一旁的濕布,慢慢擦拭著指尖沾染的墨痕。
又過了十餘日,春光愈發爛漫。府中後園幾株晚桃開得雲蒸霞蔚,沈氏便起了興頭,說要辦個小小的家宴,一則慶賀北疆局勢轉危為安,二則……也為即將回府的沈屹接風洗塵,去去病氣。
訊息傳到各房,姨娘小姐們少不得要預備起來。江月容也被沈氏叫去,給了兩匹顏色鮮亮些的杭綢,讓做身新衣。沈氏打量著她,溫言道:“這次家宴,雖是自己人,但屹哥兒此番立下大功,又重傷初愈,算是咱們家的功臣,禮數上不可輕忽。你是個懂事的,到時便坐在瑤兒下首便是。”
“女兒省得。”江月容垂眸應下。嫡母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安排她的位置——仍是庶女的本分,但可在嫡姐之下略露臉麵,以示對“功臣”親戚的尊重。
家宴設在傍晚,地點就在後園臨水的“聽雨軒”。軒外桃花灼灼,軒內燭火通明,席麵雖不奢華,卻也精緻豐盛。江述懷難得地早早回府,臉上帶著久違的舒緩笑意。沈氏更是眉目舒展,指揮著丫鬟們佈菜斟酒,處處透著喜慶。
江月容到得不早不晚,依著沈氏的吩咐,坐在江月瑤身側。她今日穿了新製的淺櫻色綉折枝玉蘭的衣裙,顏色嬌嫩卻不紮眼,發間簪了那對赤金點翠蝴蝶簪並一朵新鮮的粉色海棠,薄施脂粉,襯得肌膚如玉,眉眼沉靜,在滿堂珠光寶氣與笑語喧嘩中,反倒有一種清泉漱石般的獨特氣韻。
她微微垂首,並不多言,隻安靜地聽著父親與二哥江楓談論些朝堂邊關的軼事,沈氏與江月瑤說著衣裳首飾,姨娘們附和湊趣。
直到門外傳來一陣穩健卻略顯遲緩的腳步聲。
滿堂的談笑聲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簾櫳挑起,一人緩步走了進來。
正是沈屹。
他穿著一身靛青色雲紋直裰,外罩同色薄氅,依舊是寬肩窄腰的身形,卻明顯清減了許多,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襯得眉目越發深邃,下頜線條也越發清晰如刻。行動間,能看出左肩仍有些微的不自然,但步伐已算平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歷經生死淬鍊,褪去了些許少年人的跳脫,沉澱出一種內斂的、如同深潭般的沉靜與堅毅,目光掃過眾人時,溫和有禮,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氣度。
“屹兒給姑父、姑母請安。”他走到席前,撩袍欲跪。
江述懷連忙起身扶住,連聲道:“快起來快起來!你身上傷還沒好全,這些虛禮就免了!今日是家宴,隻論親情,不論其他。”話語間,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親近。
沈氏也紅了眼眶,上前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哽咽道:“瘦了,也憔悴了……可算是平安回來了。快坐下,快坐下說話。”
沈屹被讓到江述懷下首的貴客之位。他一一與在座眾人見禮,輪到江月瑤時,江月瑤早已起身,含淚叫了聲“屹表哥”,聲音哽咽。沈屹溫和地道:“表妹安好,勞你掛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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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月瑤身側的江月容身上。
江月容在他進門前便已起身,此刻微微垂首,斂衽一禮:“沈家表哥。”
沈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起上次隔著屏風的朦朧印象,眼前女子身量似乎又長開了些,依舊是素凈的打扮,卻比記憶中更多了幾分沉靜通透的氣韻,像一株靜靜綻放的蘭,在喧鬧的宴席間,自成一方靜謐天地。
“容表妹。”他拱手還禮,聲音比方纔更溫和些,“許久不見,表妹一切安好?”
“勞表哥動問,一切都好。”江月容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微微一笑,得體而疏離,“恭喜表哥康復。”
她的笑容淺淡,恰到好處地表達了親戚間的關切與禮貌,卻也將距離把握得極準。
沈屹眸光微動,似有深意,卻也隻是一瞬,便也頷首回以淺笑:“多謝表妹。”
席間重新熱鬧起來。江述懷興緻頗高,連飲數杯,又細細問起沈屹養傷的情形,以及後續的打算。沈屹一一答了,言語簡練,態度恭謹,卻也不失自信。提到傷勢,隻說已無大礙,多虧軍醫悉心診治,及……“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說到此處,他目光似不經意般,再次掠過對麵安靜用膳的江月容。
江月容正夾起一箸清炒蘆筍,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菜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沈屹收回目光,繼續道:“侄兒蒙姑父與老將軍擡愛,此次僥倖立下微功,上官已有明示,待傷勢痊癒,便正式擢升為守備營千總,仍負責北線糧道協防事宜。”
千總!雖仍是中下級武職,但比起之前的把總,已是連升兩級,且是實權職位。在座眾人,包括江述懷,臉上都露出欣慰與讚賞之色。這意味著,沈屹不僅憑此戰站穩了腳跟,更在軍中獲得了一定的認可與地位,前程可期。
家宴的氣氛,因著這個好訊息,更加熱烈起來。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江月容卻吃得很少,隻略略沾唇。她安靜地聽著,看著燭光下眾人洋溢著劫後餘生與對未來的期盼的臉,看著主位上父親與沈屹言談甚歡,看著嫡母欣慰的目光看著沈屹……
一切都很好。危機解除,功臣康復,家族穩固,未來光明。
這正是她所期盼的平靜與安穩。
隻是心底深處,卻莫名地浮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像春日傍晚掠過水麵的微風,吹皺一池靜水,旋即又了無痕跡。
宴至中途,沈屹以傷勢初愈、不宜久坐為由,提前告退。江述懷和沈氏自然允準,又囑咐了好些休養的注意事項。
沈屹起身,再次向眾人行禮告辭。經過江月容身邊時,他的腳步似乎略緩了半拍。
江月容正低頭飲茶,隻覺一道沉靜的目光在她發頂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涼的草藥氣息,混合著男子身上乾淨的皂角味道。
然後,那氣息便遠了。
她放下茶盞,擡眼望去,隻看到他挺拔卻依舊帶著三分病弱孤清意味的背影,緩緩消失在聽雨軒外的桃花影裡。
夜風穿過軒窗,帶來桃花的甜香與池水的微腥。
席散人靜。
江月容回到疏影齋,卸去釵環,換上寢衣。春棠一邊收拾,一邊還在興奮地低聲說著宴席上的見聞,尤其對沈屹的風采與升遷讚不絕口。
江月容隻是聽著,偶爾應和一聲。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夜空澄澈,星子疏朗。
一切都回到了正軌。他傷愈歸來,前途光明。她依舊是江家三小姐,守著她的疏影齋,過著她平靜的小日子。
兩條短暫交匯的軌跡,再次分開,沿著各自的命運長河,奔流向前。
這樣,很好。
她輕輕關上窗,將那滿園春色與隱約的人聲笑語,都隔絕在外。
屋內,一燈如豆,隻映著她安然沉靜的側影。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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