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戰事，如同夏日午後的雷陣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在景川府軍民齊心協力、尤其是後方糧道隱患被徹底拔除後，“兀魯特”部久攻不下，又恐腹背受敵，終於在初夏時節，遣使求和。雖隻是暫時的停戰，邊境線依舊緊張，但大規模的衝突總算告一段落。烽煙漸熄，人心初定。
景川府上下都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江述懷的官聲因守土安民、肅清內患而愈發響亮，雖未明言，但考評卓異、不日或將升遷的傳聞，已悄悄在官場流傳。
而江府後宅，則迎來了另一樁實實在在的喜慶事——嫡出大小姐江月瑤的及笄禮，近了。
沈氏早早便開始張羅。江月瑤是嫡長女，又是嫁回沈氏孃家，這及笄禮自然要辦得隆重體麵。正賓、贊者、贊禮的人選，笄、釵、冠的規製，宴席的排場，賓客的名單，樁樁件件，沈氏都親自過問，務求盡善盡美。
與此同時，江月瑤與沈家那位在京為官的子侄的婚期，也正式提上了日程，定在了今年秋末。這意味著，及笄禮後不久江月瑤便要備嫁，近期便要離開景川前往京城。
沈氏與江述懷商議後，決定親自帶著幾個大些的子女回京，一來為江月瑤主持及笄禮，二來送嫁，三來也藉機與京中親友走動，為江述懷可能的升遷先行鋪路。
回京的名單很快定了下來。沈氏自是主持，江月瑤是主角，嫡出的二小姐江月芩自然要跟去的，嫡出的二少爺江楓要回去拜見師長、準備來年的秋闈，一併跟去。而庶出的子女中，沈氏隻點了江月容一個庶女，另帶上兩個年歲稍大的庶子給江楓做伴。
訊息傳到疏影齋時，江月容正在處理空間新收穫的一茬黃芪。春棠喜滋滋地跑進來稟報，她卻隻是微微怔了怔，便繼續手下的動作，將帶著泥土芬芳的根莖整齊地碼放在竹籃裡。
“小姐，您不高興嗎？能回京城呢！”春棠有些不解。
江月容用布巾擦了擦手，才淡淡道：“有何高興不高興的？母親既點了名，我去便是。”
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回京，意味著暫時離開這片她已漸漸熟悉的北地，離開疏影齋這方自在天地，重新回到京城那個更繁華、也更講究規矩禮數、人際關係更複雜的大宅院裡。或許能見到久違的外祖家親人，但更多的，恐怕是無休止的應酬、比較，以及身處“庶女”位置上的謹慎與拘束。
但她也明白嫡母的用意。帶她回京，一是顯示嫡母寬厚，對庶女一視同仁；二來，恐怕也是存了讓她在京中親友麵前露臉，為日後……或許的婚事，略作鋪墊的意思。畢竟，她比二姐江月芩隻小了三月，也是快到及笄的年歲，親事遲早要提上日程。
至於沈屹……他傷勢漸愈，已正式接任千總之職，忙碌於整訓兵卒、修繕防線，常駐營中，回府的時候極少。即便回府，她與他，也再無交集。上次家宴那匆匆一麵與簡短對答，彷彿已是許久之前的事。
兩條線，似乎真的就此遠去了。
臨行前的日子忙碌而平靜。江月容將疏影齋的賬目、鑰匙交給沈氏指定的管事婆子。安排春棠和秋蕊規整回京需帶上的衣裳首飾及錢財。
那本藍布冊子，她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留在了空間裡。京城人多眼雜，還是放在最安全的地方為好。
出發前一日，她去正院向沈氏請示最後的行裝事宜。事畢告退時，沈氏卻叫住了她。
“容姐兒，”沈氏看著她，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審視，“此次回京，不比在景川。京城規矩大，親戚多，眼睛也多。你行事需更加謹慎端莊，少言多看。你大姐姐及笄、出嫁是大事，你作為妹妹，要懂得進退，照顧好你大姐姐，也……顧全咱們江家的體麵。可明白？”
“女兒明白，定當謹遵母親教誨，不敢有失。”江月容恭順應道。她知道，這是嫡母在敲打她，莫要在京城、尤其是在沈家親戚麵前，搶了江月瑤的風頭。
“明白就好。”沈氏點點頭，從身旁的錦盒裡取出一支赤金嵌紅寶石的芙蓉簪，遞給她，“這支簪子，你戴著回京。也算是個體麵。”
簪子做工精緻，紅寶石雖不大，成色卻好。這賞賜，既是安撫，也是標明她的身份——一個得嫡母看顧、但不可越界的庶女。
江月容謝過，接過簪子。
從正院出來，路過連線外院的迴廊時，卻意外地遇見了沈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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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剛從外頭回來，一身墨藍色的箭袖戎服尚未換下，風塵僕僕，眉眼間帶著軍務勞形的倦色，卻依舊身姿挺拔。見到江月容，他腳步微頓，拱手為禮：“容表妹。”
“沈家表哥。”江月容斂衽還禮，目光平靜。
“聽聞表妹不日便要隨姑母回京了？”沈屹問道，語氣尋常，聽不出什麼情緒。
“是。母親帶我們回京，為大姐姐操辦及笄禮。”江月容答得簡略。
沈屹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她發間那支新得的芙蓉簪，又看向她沉靜的眼眸，才道：“京城路遠，表妹一路珍重。姑母和月瑤表妹那裡，還請表妹……多加照應。”
這話說得客氣，卻隱隱透著一絲託付之意。大約是因為他與江月瑤是嫡親的表兄妹，關係更近些。
江月容心中瞭然，微微頷首：“表哥放心，月容省得。”
兩人之間，再無別話。廊下清風穿過，帶來庭院裡草木的氣息。
“既如此，沈屹告辭。”沈屹再次拱手。
“表哥慢走。”
江月容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戎服勾勒出寬肩窄腰的線條，步伐沉穩，已看不出多少傷病初愈的痕跡。隻是那背影，在初夏明亮的陽光下，不知為何，依舊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屬於邊關風霜與孤獨的料峭意味。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內院。
第二日，天未亮，江府門前便已車馬轆轆。沈氏帶著幾個嫡庶子女，以及一眾丫鬟婆子管事，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馬車駛出景川府城門時，江月容撩開車簾，回望了一眼。
晨曦中的城牆巍峨沉默，城樓上的旌旗在微風中輕輕舒展。這座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北地城池，給予了她驚濤駭浪，也給予了她一方安靜的疏影齋，一段隱秘的成長，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心事。
如今，她要暫時離開了。
車簾放下，隔絕了視線。馬車隨著車隊，匯入官道上南來北往的車流，向著京城的方向，迤邐而去。
春棠在一旁小聲說著對京城的憧憬。江月容卻隻是閉目養神。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無論如何，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隻知攥著玉佩、懵懂進入奇異空間的三歲孩童了。
她有自己的底氣，有自己的秘密，也有了自己清晰想要守護的安寧。
京城，不過是另一處需要小心行走的天地罷了。
馬車顛簸，前程漫漫。
而她，心若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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