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最深時，江月容悄無聲息地進入了玉佩空間。
與外界的肅殺寒涼不同，這裡永遠溫暖如春，溪水潺潺，黑土地上的作物散發著勃勃生機。可她無心欣賞，徑直走向存放藥材的廂房。
這一次，她挑選得更加仔細。不再是粗略的包紮，而是根據“重傷”、“失血”、“高熱”、“傷口潰爛”這些關鍵詞，在簽到所得的那些零碎、不成體係的“醫藥心得”碎片中反覆搜尋、印證，搭配出她所能想到的最可能對症的組合。
品質最好的黃芪，用來固本培元。年份最足的甘草，調和藥性，兼有解毒之效。那不知名的紫色香草，取其最嫩的花苞與頂端葉片，研成極細的粉末，這粉末她試過，清涼退熱、鎮痛寧神的效果最為顯著。又找出前些日子簽到來的、據說是“西域冰片”的少許結晶，氣味辛涼刺鼻，或可助其醒神開竅。
沒有合適的容器，她便用最乾淨的細白棉布，將這些藥材分別包成數個指頭大小的小包，外麵再用油紙密封。又在另一個稍大的棉布包裡，放入了更多的紫色香草粉和冰片，這是準備給傷口外敷或燻蒸降溫之用。
做完這些，她退出空間，將這幾個小包貼身藏好。布料單薄，春日衣衫也不厚實，好在藥包極小，仔細掩飾，並不顯形。
接下來，是如何送出去。
直接送去老將軍的莊子，絕無可能。通過父親或嫡母？風險太大，且無法解釋藥材來源，更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疑和追問。
她需要一個絕對可靠、且能接觸到沈屹、又不會多嘴追問的中間人。
腦海中，一個名字倏然閃過——青禾。
那個被守備營帶走查問的沈屹貼身小廝。若是他已被放出，或是情況查明後得以近身伺候，他便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對沈屹忠心耿耿，且經歷過此番劫難，口風必然極緊。更重要的是，他或許認得她，至少知道她是江府小姐，這層關係，足以讓他相信這些藥材“無害”，且願意冒險一試。
隻是，青禾現在何處？是否已脫險？又如何能聯絡上他？
她喚來春棠，低聲詢問。春棠這幾日也留心著外頭的訊息，聞言立刻道：“小姐，奴婢昨日聽外院採買的婆子嘀咕，說守備營帶走的人，查清楚沒問題的，這兩日陸續都放了。隻是……不知青禾放出來沒有。”
這是個機會。
“你想辦法，悄悄去打聽一下，青禾可曾回府？或是被安置在何處？務必小心，不要讓人起疑。”江月容囑咐道。
春棠鄭重地點了點頭：“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等待的時辰格外漫長。江月容幾乎一夜未眠，天色微明時，春棠才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喜色：“小姐，打聽到了！青禾昨日傍晚就放回來了！人瘦了一圈，身上還有些傷，但性命無礙。老爺念他忠心，又受了牽連之苦，準他在府裡外院養傷。此刻……應該就在西跨院最偏僻的那間小屋裡。”
江月容精神一振。人在府裡，就好辦多了。
“你立刻去，裝作不經意路過，或是尋個由頭，悄悄告訴青禾，讓他今日巳時正，到後園西北角那處廢棄的井台邊等著，就說……有人要給他家少爺送點東西。”江月容語速極快，“切記，不要提我，隻說‘江府的人’。他若問是什麼，隻說‘或許能幫上少爺的葯’。他若不來，便罷。”
她不能親自去，也不能讓青禾知道是她。隻能如此含糊其辭，賭青禾對沈屹的忠心，以及他身處絕境時對任何一絲可能幫助的渴望。
春棠領命而去。江月容的心懸了起來。青禾會來嗎？他會不會疑心是陷阱？又或者，他根本已無力再為少爺奔波？
時間一點點爬向巳時。
江月容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藍色粗布衣裙，用同色的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她讓春棠守在疏影齋，自己則從後窗翻出，沿著平日裡少有人走的僻靜小徑，悄無聲息地繞向後園西北角。
那裡靠近府牆，荒草叢生，一口早已乾涸廢棄的磚井半掩在亂藤之後，平日絕無人至。江月容躲在井台後方一塊半人高的太湖石後，屏息靜待。
巳時正。
輕微的、帶著遲疑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穿著府裡最低等下人才穿的褐色短褂、身形瘦削、走路還有些跛的少年，警惕地四下張望，慢慢挪到了井台邊。正是青禾。他臉色蒼白，眼底帶著驚惶未定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井台方向。
江月容從太湖石後走出，隔著幾步遠站定，將早已準備好的幾個小藥包，用一塊灰布裹著，輕輕放在井台沿上。
青禾渾身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間——那裡空蕩蕩，顯然並無武器。
“你是……”他聲音沙啞。
“不必問我是誰。”江月容刻意壓低了嗓音，聽起來有些模糊，“這些葯，或許對你家少爺有用。用法寫在裡麵。信不信，用不用，在你。”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告訴你家少爺，活著，纔有以後。”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如來時一般，迅速消失在亂石荒草之後。
青禾愣在原地，盯著井台上那個灰布小包裹，眼中情緒劇烈翻騰。片刻，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抓起包裹，緊緊攥在手裡，像攥著救命的稻草。他飛快地環視四周，見無人注意，將包裹塞入懷中，一瘸一拐，卻又無比迅捷地離開了井台。
江月容回到疏影齋，換回衣裳，心仍在怦怦直跳。她不知道青禾是否會信，是否會冒險將葯送去，更不知道那些藥材，在真正的重傷高熱麵前，究竟能起到幾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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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人事，聽天命。
她隻能如此安慰自己。
接下來的日子，依舊是煎熬的等待。府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隱約有傳言說北邊戰事有了轉機，黑水關穩住了，但代價慘重。府內，沈氏依舊閉門謝客，江月瑤的病漸漸好轉，卻愈發沉默。
江月容不再刻意打聽。每日簽到，處理空間作物，檢視賬目，一切如常。隻是每當夜深人靜，總會不自覺地望向北方，彷彿能感應到那座城外莊子裡，某個生死線上掙紮的人。
又過了五日。
這天清晨，簽到所得，是一小罐晶瑩剔透的“百花蜜”，氣味甜潤芬芳。江月容開啟聞了聞，正要收起，忽然心念一動。蜂蜜……性溫潤，補中益氣，潤燥解毒，於久病體虛、傷口癒合，似乎也有些助益？
她正思量著，春棠忽然從外麵快步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神色，像是極力壓抑著激動，又像是難以置信。
“小姐……”春棠湊到她耳邊，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外院……青禾托漿洗上的婆子，悄悄遞進來一句話……”
江月容心猛地一跳，指尖捏緊了蜜罐。
“他說……‘葯已送到，少爺高熱……昨夜退了。人……今晨睜了一下眼。’”
高熱退了。
人睜眼了。
短短幾個字，卻像一道撕裂厚重烏雲的陽光，驟然照進江月容連日陰霾的心底。她隻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鼻尖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濕意逼了回去。
“還有嗎？”她聲音微啞。
“沒了，就這一句。”春棠也紅著眼圈，“那婆子說，青禾隻讓她務必把這話帶給……帶給‘那日井台邊的人’，還說他一切都好，讓……讓放心。”
放心。
江月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睜眼了。雖然隻是“一下”，但這意味著，最兇險的高熱關，他熬過來了。人，從徹底的昏迷中，有了清醒的跡象。
這比任何封賞捷報，都更讓她感到真實的喜悅與……慰藉。
她看著手中那罐百花蜜，澄澈的蜜液在晨光下流淌著金色的光澤。
或許……可以再送一次？
不，不能貪心。高熱既退，便是最大的好轉。剩下的，交給軍醫，交給時間，交給……他自己的求生意誌。
她將蜜罐輕輕放在桌上。
窗外，天光大亮。連綿多日的陰雲不知何時散去了大半，露出久違的、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在庭院濕潤的泥土和草木上，蒸騰起一片清新蓬勃的水汽。
疏影齋的老梅，雖經風雨，枝幹卻更顯蒼勁。葉間那些不起眼的嫩芽，在陽光下，似乎又悄悄長大了一圈。
春天，終究是攔不住的。
江月容走到窗前，推開窗。帶著陽光溫度的風拂麵而來，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這劫後餘生般、充滿希望的空氣。
活著，纔有以後。
他做到了第一步。
而她這份隱秘的、微不足道的助力，似乎……也真的起了作用。
這就夠了。
至於以後……且行，且看。
陽光溫暖地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映出一小片金色的、顫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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