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自那夜青布囊呈入正院,江述懷連夜調兵出城,已過去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景川府上空彷彿懸著一柄無形的利劍,連空氣都充斥著緊繃欲裂的張力。官衙內外戒備森嚴,往日車馬往來的府門前冷清得異樣。街頭巷尾的議論聲幾近絕跡,百姓們行色匆匆,交換著惶然不安的眼神。連最遲鈍的人都能感覺到,一場遠比黑水關攻防更激烈、也更兇險的風暴,正在這座北疆重鎮的內部醞釀、爆發。
江府後宅,被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籠罩。沈氏下令徹底封院,各房無令不得隨意走動,連每日的請安都暫時免了。下人們噤若寒蟬,連傳話都隻用最低的氣音。江月瑤嚇得病了一場,高燒說胡話,沈氏親自守著,請醫用藥,才勉強壓下去,人卻憔悴得脫了形。
江月容則將自己徹底關在了疏影齋。她不看書,不撫琴,甚至很少進入空間。大部分時間,隻是枯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株在連陰雨中顯得格外頹敗的老梅。春棠和秋蕊想盡辦法勸她吃點東西,說些寬慰的話,她卻隻是搖頭,眼神空茫地望著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屋宇與雨幕,看到那片血腥的戰場,看到斷魂溝猙獰的崖壁,看到……生死未蔔的那個人。
簽到所得,這幾日也變得零落而不祥。有時是一小塊帶著鐵鏽和硝煙味的碎布,有時是幾顆渾濁的、像淚滴又像血珠的琥珀。她默默收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她不知道父親那邊進展如何。密道是否找到?內奸是否揪出?賊贓是否起獲?最重要的是……人,找到了嗎?
沒有訊息。一絲一毫都沒有。
這種完全的、令人心慌的靜默,比壞訊息更折磨人。
直到第三日傍晚。
雨終於停了,西邊天際撕裂開一道縫隙,漏下幾縷慘淡的、帶著血色霞光的夕陽餘暉,將濕漉漉的屋瓦和石闆路染上一層不祥的橘紅。
江月容正就著這微弱的天光,機械地穿著一根綉線,手指卻顫抖得幾次對不準針眼。忽然,一陣與這死寂庭院格格不入的、沉重而紛遝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朝著正院方向急速奔來。
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步伐雜亂,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疲憊、亢奮與某種沉重肅殺的氣息。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針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粒殷紅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
來了。
終於來了。
她丟開針線,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門邊,卻又硬生生停住。不能出去。父親和嫡母未曾召喚,她不能擅離。隻能在這裡,煎熬地等待。
那隊腳步聲在正院外停住,隱約傳來壓抑的稟報聲,聽不真切。接著,是正院上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又關上的沉重聲響。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時間一點點爬過。夕陽最後一點餘暉也被暮色吞噬,疏影齋內漸漸陷入昏暗。春棠顫抖著手點亮了蠟燭,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卻照不亮江月容眼中深不見底的焦慮。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刻,或許是一個時辰。外頭終於又有了動靜。
是沈氏身邊大丫鬟琉璃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刻意放柔了,卻掩不住那一絲異樣的沙啞:“三姑娘,夫人請姑娘過去一趟。”
江月容渾身一震,深吸一口氣,穩住發顫的指尖,理了理並無淩亂的鬢髮和衣襟。“知道了。”
她隨著琉璃,一步步走向正院。每一步,都像踩在綿軟的虛空裡。廊下的燈籠已經次第亮起,在晚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濕滑的石徑上,扭曲變形。
正院上房裡,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江述懷和沈氏都在。江述懷坐在主位,官袍未換,滿臉倦色,眼底布滿血絲,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雷霆之色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凝重。沈氏坐在他下首,眼眶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方帕子,見到江月容進來,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有哀慼,有慶幸,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嘆息。
“父親,母親。”江月容上前,規規矩矩行禮,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坐吧。”江述懷開口,聲音嘶啞。
江月容在末座坐下,垂著眼,等待著。
江述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終於緩緩開口:“容姐兒,你送來的東西……派上了大用場。”
他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按圖索驥,果然在斷魂溝東北的啞泉側,找到了密道入口。順藤摸瓜,起獲了大批被劫糧草軍械,擒獲了潛伏在押運隊伍及守備營中的內應七人,並截獲了與北邊聯絡的密信。證據確鑿,已連夜呈報上官。此案……已基本了結。”
了結了。姦細揪出來了,密道端掉了,賊贓找回了。這無疑是振奮人心的大勝,足以扭轉北麵糧道屢遭襲擊的被動局麵,穩定軍心。
可江月容的心,卻沒有半分輕鬆。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父親:“那……沈家表哥呢?”
她問得直接,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述懷和沈氏對視一眼,沈氏的眼淚又滾落下來,偏過頭去拭淚。
江述懷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沉聲道:“找到了。”
找到了。
江月容的心猛地一縮。
“在斷魂溝深處一處極隱蔽的岩洞裡。他……和最後三個跟著他斷後的親兵在一起。”江述懷的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嘆息,“四人皆身負重傷,失血過多,又無糧葯,幾乎……油盡燈枯。搜救的人找到時,已是兩日後的深夜。沈屹……傷得最重,左胸中了一箭,雖未及要害,但流血太多,傷口也已潰爛。另外三人,找到後不久,便……沒了兩個。”
岩洞……重傷……油盡燈枯……
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錐子,紮進江月容的耳中,刺進她的心裡。
“那……他現在?”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遊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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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活著。”江述懷吐出這三個字,彷彿用盡了力氣,“老將軍派了最好的軍醫,用了最好的傷葯,硬生生從閻王手裡搶回了一條命。隻是……傷勢太重,失血過多,高熱反覆,至今未醒。能否熬過來……要看他的造化,也要看天意。”
還活著。
未醒。
看造化,看天意。
江月容緩緩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間洶湧又強行壓下的波瀾。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人……現在何處?”她低聲問。
“暫時安置在老將軍城外的莊子裡,有重兵把守,軍醫日夜看護。此地……不宜聲張。”江述懷道,目光落在江月容蒼白的臉上,語氣放緩了些,“此次能及時剷除內患,穩定後方,沈屹居功至偉。你……及時傳遞訊息,亦是有功。隻是此事牽扯甚大,幹係前線勝敗,目前一切需得保密。你當知道輕重。”
“女兒明白。”江月容低聲道,“沈家表哥……吉人天相,定能轉危為安。”
她說得平靜,彷彿隻是最尋常的客套祝願。
江述懷點點頭,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揮了揮手:“你也受驚了,回去好生歇著吧。這些日子,府裡怕是不會太平靜,無事不要外出。”
“是,父親,母親,女兒告退。”
江月容起身,行禮,退出了上房。
走出正院,夜風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寒,撲麵而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廊下的燈籠光暈昏黃,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濕冷的石闆上。
還活著。
未醒。
看造化,看天意。
她一步步走回疏影齋,腳步有些虛浮。春棠和秋蕊迎上來,滿臉擔憂,她隻擺了擺手,示意她們不必跟進來。
獨自走進內室,關上門。她沒有點燈,任憑黑暗將自己吞噬。
背靠著冰涼的門闆,她緩緩滑坐在地上。
袖中,指尖觸到一塊堅硬冰涼的東西——是昨日簽到得來的一小塊帶著硝煙味的碎布。她緊緊攥住,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
岩洞……重傷……高熱未醒……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那些畫麵:陰冷潮濕的洞穴,奄奄一息的傷者,潰爛的傷口,反覆的高熱……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找到那個存放藥材的小匣子。開啟,裡麵是分裝好的黃芪、紫色香草、金瘡藥粉。
這些東西……或許……能有點用?
哪怕隻是一點點,或許能幫他退一點熱,固一點元氣,讓傷口好得快一些?
這個念頭瘋狂滋長,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可怎麼送過去?老將軍的莊子,重兵把守,她如何能靠近?通過父親?父親方纔已明確說了,此事需保密,她不能再貿然插手。
可……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等著,聽憑“天意”?
她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不,一定有辦法。她必須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什麼情分,甚至不單單是為了沈屹這個人。
而是……為了那絕筆二字背後的孤勇與犧牲,為了那用命換來的情報得以扭轉戰局,為了在這冰冷殘酷的烽煙亂世裡,留存住一點微弱卻真實的人性溫度與希望。
她不能束手旁觀。
江月容的目光,緩緩移向牆角那個不起眼的螺鈿小盒。那裡,曾裝過她送去前線的第一批藥材。
或許……可以再試一次?
但這次,不能再是“外祖母家傳秘葯”那樣經不起推敲的藉口。必須更隱蔽,更穩妥。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湧入,帶著遠處不知名蟲豸的淒切鳴叫。
夜色如墨,繁星隱匿。
可她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卻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寒意中,倔強地亮了起來。
總會有路的。
隻要人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而她,要成為這希望背後,一縷無聲卻堅韌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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