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上房的空氣,似乎比外麵濕冷的雨氣更凝滯幾分。沈氏獨自坐在臨窗的炕上,手裡拿著一本賬簿,卻半晌未曾翻動一頁。窗外陰沉的天光映著她略顯疲憊的側臉,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憂色。
見江月容未經通傳、步履略顯急促地進來,沈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放下賬簿:“容姐兒?這個時辰過來,可是有事?”
江月容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卻不似往常般垂眸靜立,而是擡起眼,直視著沈氏,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母親,女兒有緊要之事稟報。”
沈氏神色一肅,坐直了身子,揮手讓房裡侍立的丫鬟退到外間。“何事如此慌張?”
江月容這才從袖中取出那個青布囊,雙手奉上,將青穗攔路、轉交布囊,以及自己粗略檢視後的發現——鐵牌、羊皮圖、絕筆字跡——簡明扼要卻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她隱去了自己對沈屹處境的推測,也略過了青禾被帶走查問的細節(此事沈氏或已知曉),隻強調布囊內容可能關乎姦細、密道、賊贓,以及沈屹最後“以此報”的決絕。
“……女兒見此物關係重大,不敢擅專,更不敢經由他人,特來麵呈母親,請母親速速定奪。”江月容說完,垂下眼簾,靜待沈氏反應。
沈氏早已接過布囊,指尖觸及那乾涸的汙漬時,微微一顫。她迅速開啟,取出鐵牌和羊皮圖,就著窗光細看。越看,臉色越是凝重,待看到那行顫抖的“絕筆”二字時,捏著羊皮的手指,骨節都微微泛白。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漸漸又密起來的雨聲,敲打著屋簷,沙沙作響,更襯得室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沈氏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沉,卻異常果決:“你做得很對。此事,確是天大的幹係。”
她擡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江月容:“青穗那丫頭,現在何處?”
“女兒已讓她回去,並囑咐她嚴守秘密。”
“嗯。”沈氏點頭,沉吟片刻,忽而問道,“容姐兒,你看這圖,這標識,可能看明白?”
江月容心中微凜,知道這是嫡母在試探她的見識,亦或是在這緊急關頭,顧不上避諱了。她略一思索,指著羊皮上簡略的線條:“女兒曾翻閱過一些地方誌與雜記。斷魂溝一帶,山勢險惡,多溶洞暗河。這‘啞泉側’,據說是指一處水流無聲的暗河出口,極為隱蔽。若圖中所示密道入口在此,且與賊贓轉運有關,那這密道,恐怕不僅用於藏匿贓物,更可能是……內外勾結、傳遞訊息甚至輸送人手的秘徑。至於這內應標識……”她指著羊皮角落一個形似三叉戟的簡略符號,“女兒未曾見過,但覺形態特殊,不似軍中常用記號。”
沈氏聽罷,眼中驚異之色更深,卻並未追問她如何知曉這些,隻點了點頭,將鐵牌和羊皮圖小心包好,收入自己袖中。
“此事,我必須立刻告知你父親。”沈氏站起身,臉色肅然,“你且在此稍候,哪裡都不要去,等我回來。”
“是,母親。”江月容應道。
沈氏匆匆出了上房,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外。
江月容獨自留在房中,方纔強撐的鎮定漸漸褪去,隻覺得手腳冰涼。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越發滂沱的雨勢。雨水如瀑,天地間一片混沌。
那鐵牌,那絕筆,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
斷後……絕筆……
這兩個詞帶來的冰冷預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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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一陣急促雜遝的腳步聲,不止一人。緊接著,沈氏回來了,身後竟跟著江述懷!
江述懷顯然是從府衙匆匆趕回,官袍下擺濺滿了泥點,臉上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但此刻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銳利如刀。他掃了一眼屋內的江月容,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卻無暇多問,隻對沈氏沉聲道:“東西呢?”
沈氏立刻將布囊遞上。江述懷接過,走到燈下,仔細檢視鐵牌與羊皮圖,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定格在一片鐵青與震怒交織的駭人神色上。
“好……好一個內應!好一條密道!”他咬牙切齒,聲音低啞,卻蘊含著雷霆般的怒意,“竟將手伸到了糧道命脈之上!沈屹……這孩子……”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那“絕筆”二字上,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沒能說下去。
“老爺,現在該如何?”沈氏急問。
江述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冷峻與決斷:“密道位置既已大緻清楚,內應標識也有了。此事不宜聲張,更不能打草驚蛇。我立刻去見守備指揮使與那位老將軍,調絕對可靠的心腹人手,連夜按圖索驥,直搗巢穴,務求人贓並獲,揪出內奸!同時,加派人手,搜尋沈屹下落……活要見人,死……”他哽了一下,硬聲道,“總要有個交代!”
他轉向江月容,目光複雜:“容姐兒,此事你處理得極為妥當,立了大功。但這其中的兇險,你也當明白。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絕不可再讓第六人知曉。你可明白?”
“女兒明白。”江月容低聲應道,心中卻並無半分立功的喜悅,隻有沉甸甸的寒意。
“你且回房去,一切如常。外頭無論有何動靜,聽到什麼傳言,皆不必理會,自有為父處置。”江述懷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
“是,父親。”
江月容福身告退。走出正院時,雨勢稍歇,天色卻已完全黑透。廊下燈籠在風雨中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沒有立刻回疏影齋,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冰涼的雨絲被風吹到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遠處,似乎有馬蹄聲踏破雨夜,朝著府衙方向疾馳而去。不知是父親調兵的信使,還是別的什麼。
她擡起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裡,烽火未熄,廝殺未停。
而那個留下絕筆的人,此刻又在何處?是已在黃泉路上,還是仍在某處絕地,浴血掙紮?
掌心彷彿還殘留著那鐵牌冰冷的觸感,和羊皮圖上炭筆劃過的粗礪。
她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轉身,一步步走入沉沉的夜色與雨幕之中。
疏影齋的燈火,在遠處亮著,像這無邊黑暗與風雨中,唯一一點微弱而固執的光。
她能做的,已經做了。
餘下的,隻有等待。
等待一個或許殘酷,或許……尚存一絲渺茫希望的答案。
這一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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