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斷斷續續下了幾日,將景川府洗刷得透亮,卻洗不去空氣中日益濃重的硝煙味與惶然。街頭巷尾的議論壓得更低,眼神裡的驚懼卻藏不住。糧價悄無聲息地漲了兩成,藥鋪裡金瘡葯、止血散早已售罄,連尋常的艾草、生薑都被搶購一空。
江府內,表麵依舊維持著井然的秩序,但細微處已現端倪。守夜的家丁增加了一班,角門處日夜有人值守。沈氏下令,各房用度縮減,不必要的開銷一律暫停,節省下來的銀錢米糧,悄悄囤積起來。連小姐們的月例,都扣下了一半,言明“共度時艱”。
疏影齋裡,江月容比以往更加沉默。她不再頻繁進入空間,隻在夜深人靜時,進去略作整理,檢視作物長勢。大部分時間,她隻是坐在窗前,看著雨滴從簷角連綿不斷地墜落,在青石闆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渦,旋即又被新的雨滴覆蓋。
那盒藥材送出去後,便如石沉大海。父親江述懷沒有傳回任何話,嫡母沈氏也未曾再提。江月容並不意外,也不追問。她知道,那點東西,在龐大的戰爭消耗麵前,不過是滄海一粟。送出去,是她的心意;用不用,如何用,已非她所能知。
隻是心底深處,總有一根弦,隨著北邊隱約傳來的、不知真假的訊息而微微震顫。黑水關還在苦苦支撐,但傷亡慘重。運糧道成了雙方反覆爭奪撕咬的血線,襲擊與反襲擊幾乎無日無之。沈屹的名字,再未從任何渠道傳入她耳中。這種“沒有訊息”,在戰時,往往比壞訊息更令人不安。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天色卻依舊昏沉。江月容正對著一卷地方誌出神,試圖從那些關於古戰場的零星記載中,尋得一絲半縷關於地形、氣候與戰事關聯的啟示,卻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不是春棠或秋蕊。
她擡眼望去,隻見一個眼生的小丫鬟,穿著二等丫頭的青緞比甲,神色緊張地閃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個什麼東西。見到江月容,立刻撲通跪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三姑娘!求三姑娘救救我們少爺!”
江月容心中一凜,放下書卷:“你是何人?你們少爺又是誰?慢慢說。”
那小丫鬟擡起頭,臉上淚痕狼藉,正是沈屹身邊那個名喚“青禾”的貼身小廝的妹妹,江月容曾在府中遠遠見過一兩次。
“奴婢……奴婢是外院漿洗上的青穗,奴婢的哥哥青禾,是跟著屹表少爺的。”青穗語無倫次,從懷裡掏出一個沾著泥汙、邊緣焦黑的青色布囊,雙手遞上,“前日有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悄悄找到我哥哥,帶回了這個……說,說是屹表少爺突圍時,讓務必送到江大人手中。可……可哥哥還沒找到機會遞進去,就被守備營的人帶走了,說是……說是要查問糧道遇襲的失職之罪!哥哥臨走前,偷偷讓人把這個塞給了奴婢,說……說這東西緊要,若他回不來,讓奴婢千萬想辦法交給老爺,或……或交給府裡能做主的人!”
布囊不大,入手卻沉甸甸的。江月容接過,指尖觸到布麵上乾涸闆結的泥漿和疑似血跡的暗褐色汙漬,心頭猛地一跳。她捏了捏,裡麵似乎是個硬物,形狀不規則。
“你說清楚,沈家表哥怎麼了?突圍?他在何處突圍?糧道遇襲……與他何幹?”江月容穩住聲音,問道。
青穗抹了把眼淚,哽咽道:“奴婢也不十分清楚,隻聽那傷兵說,屹表少爺帶人押送一批緊要的守城器械往黑水關去,在‘斷魂溝’附近中了埋伏,是……是咱們自己人裡頭出了姦細!隊伍被打散了,屹表少爺帶著剩下的人護著器械拚死突圍,受了傷,最後……最後是把東西和這個布囊交給幾個親兵,讓他們分頭往不同方向報信求援,自己……自己帶著幾個人斷後,引開了追兵……後來,就再沒訊息了。”
斷魂溝……江月容閉了閉眼。那是比鷹嘴崖更險惡的去處,絕地。
自己人裡有姦細……難怪糧道屢屢被精準伏擊。
而沈屹,在器械與部下之間,選擇了讓部下攜帶信物突圍,自己以身作餌。
她捏緊了手中的布囊,那硬物的稜角硌著掌心,生疼。
“這東西……”她深吸一口氣,“你可知道裡麵是什麼?”
青穗搖頭:“哥哥沒說,那傷兵也不知道,隻說屹表少爺千叮萬囑,必須親手交到江大人手裡。”
親手交到父親手裡……如此謹慎,裡麵的東西,定然非同小可。或許是姦細的線索?或許是敵方的情報?又或許是……絕境中留下的遺言?
江月容不敢深想。她看著眼前驚慌失措、將全部希望寄托在她這個小庶女身上的青穗,心念電轉。
哥哥青禾被守備營帶走“查問”,兇多吉少。這布囊若再經尋常渠道,恐難到達父親手中,甚至可能落入那“姦細”同黨之手。父親此刻必然焦頭爛額,層層通報上去,不知要耽擱多久,中間又會有多少變數。
而這布囊,是沈屹拚死送出的。無論裡麵是什麼,都必須儘快、安全地交到父親手裡。
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青穗,你起來。”江月容聲音沉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我知道了。布囊我暫且收下。你哥哥那裡,我會設法。但今日你來過疏影齋,說過什麼,對任何人都不能再提半個字,包括你的家人。記住了嗎?”
青穗被她鎮定的態度感染,用力點頭:“奴婢記住了!死也不說!”
設定
繁體簡體
“你先回去,該做什麼做什麼,不要露出異樣。一切有我。”江月容將布囊攏入袖中。
送走千恩萬謝、一步三回頭的青穗,江月容反身關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闆,心跳如擂鼓。
袖中的布囊,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她的手臂。
她走到書案前,將布囊放在桌上,就著昏暗的天光,仔細打量。青色粗布,是最常見的兵士裹腿用布,已被汙泥血漬浸透,邊緣有火燒的痕跡,卻儲存得相對完整。封口用同色的粗線緊緊縫死,針腳潦草卻牢固。
她找來剪刀,小心地挑開縫線。裡麵沒有信件,隻有一塊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色鐵牌,上麵用陰文刻著一些扭曲難辨的符號,非篆非隸,倒像是某種部族的圖騰文字。鐵牌一角,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除此之外,還有一小卷用油紙包裹的、極薄的羊皮。展開,上麵是用燒焦的樹枝或炭條畫出的、極其簡略的地形圖,標註著幾個點和箭頭,旁邊是同樣潦草的、她勉強能認出的漢字:“斷魂溝東北五裡,啞泉側,密道入口。”“內有糧械,疑為賊贓轉運之所。”“內應標識如圖示。”
羊皮邊緣,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筆跡顫抖,幾乎難以辨認:“此牌乃敵酋信物,得自伏擊之首。侄兒不肖,有負所託,唯以此報。沈屹絕筆。”
絕筆……
江月容盯著那兩個字,呼吸一窒。
指尖拂過那粗糙的羊皮,冰冷的鐵牌。那上麵,彷彿還殘留著戰場的硝煙、鮮血的溫度,和那人最後決絕的氣息。
他發現了姦細的線索,找到了可能藏匿賊贓和連通內外的密道,甚至拿到了敵方重要信物。在絕境之中,將這一切託付給信任的部下,自己選擇了斷後。
這塊鐵牌,這張圖,是他用命換來的。
她必須立刻將它們交到父親手裡。
不能等,不能經由任何不可靠的人。
江月容定了定神,將羊皮和鐵牌重新用油紙包好,塞回布囊。然後,她換上一身更素凈、便於行動的衣裳,將布囊貼身藏好。
“春棠,”她喚來丫鬟,神色如常,“我突然想起,前日母親吩咐我抄錄的那份節用章程,有一處不甚明白,需得立刻去正院向母親請教。你與我同去。”
這是最穩妥的辦法。直接去正院,當著嫡母的麵,將東西拿出。既避免了私下傳遞可能的風險,也借用了嫡母的權威與渠道,能最快將東西送到父親麵前。
至於如何解釋布囊的來源……她已想好說辭。隻說青穗驚慌失措,在二門外攔住了她的去路,語焉不詳地將東西塞給了她,她見事關重大,不敢耽擱,立刻前來稟報。
真話不全說,假話一句不講。
雨後的石闆路濕滑清冷。江月容步履平穩,卻覺得腳下似有千斤重。袖中的布囊緊貼著肌膚,那冰冷的硬物,那潦草的“絕筆”二字,像冰錐,一下下刺著她的神經。
疏影齋到正院的距離,從未顯得如此漫長。
風吹過廊下,帶著濕寒的雨氣,捲起她鬢邊一縷碎發。
她擡眼,望向正院方向。那裡,是家族的權力中心,也是此刻她能找到的、最可能將這染血的信物,轉化為挽救危局、或許……還能挽救一線生機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空氣,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踏過積水未乾的石徑,向前走去。
烽火連天,人命如草。她一個弱質女流,能做的,也僅是將這用鮮血寫就的訊息,傳遞出去。
至於結局……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隻求,無愧於心。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