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碎，桃符更新。景川府的春，在殘雪的消融與泥土的腥氣中，悄然而至。
疏影齋的老梅，趕在最後一場春寒裡，零星爆出幾簇嫩黃的花苞，香氣幽微，卻執著地宣告著季節的輪迴。牆角的迎春已是一叢燦爛的金黃，在尚顯料峭的風裡搖曳。
江月容脫下厚重的冬衣，換上了春衫。腕間的羊脂玉鐲襯著淺碧色的衣袖，越發溫潤。那五百兩銀票已悄然用出去一部分，換來了更實在的東西——幾箱品相上等的書籍，其中不乏她一直想找的、關於農桑水利、各地物產的雜著；一套得用的繪圖工具；甚至還通過二哥的渠道（嫡母默許下），弄到了一張頗為詳細的、囊括景川府及周邊數縣的山川地形圖（民用版），雖然標註粗疏，對她而言卻已足夠珍貴。
生母留下的嫁妝產業，加上嫡母交給她的那幾處小莊子鋪麵，如今她名下的田產鋪子已有數處，雖不算豪富，卻也足夠她衣食無憂，且有了持續進項。她學著沈氏的做派，用人以穩，查賬以勤，獎懲分明。幾處產業的管事起初見她年輕，又是閨閣小姐，難免有些怠慢試探，被她抓住兩處錯漏，或換或罰，雷厲風行處置了，便再無人敢小覷。每季賬目清晰，收益穩中有升，呈給沈氏看時，總能得一句“妥當”的肯定。
這些俗務並未佔據她太多精力。她依舊每日清晨簽到，依舊夜深人靜時進入空間勞作。空間裡的產出漸漸豐富，除了自用的蔬菜香草，她開始嘗試種植一些景川本地少見、但根據雜書記載可能在北地生長的藥材，如黃芪、甘草之類。種子是簽到所得，或是她借著檢視自家田莊的機會，悄悄從山民手中換來。長勢極好，藥性似乎也格外充沛。她不懂醫理，不敢亂用，隻小心採收晾乾，分門別類收好。或許將來，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那本藍布冊子，如今已填滿了小半。除了對地形的推演，她開始記錄一些零碎的觀察與聯想——某處水源的流量隨季節變化，某條古道在地方誌中記載的變遷，甚至景川府歷年氣候與糧價的粗略對比。沒有明確的目的，隻是一種習慣，將所見所聞、所學所感，用隻有自己能懂的方式梳理留存。那些來自兵書殘卷的“格物緻知”、“審時度勢”的思維碎片，在這種梳理中，慢慢沉澱，化為她看待世事的一種潛在視角。
春日漸深，府城外的官道上，車馬明顯多了起來。有北上南下的商隊，有拖家帶口投親訪友的百姓，也有風塵僕僕、帶著公文印信的驛卒官差。景川府作為北疆後方樞紐，地位日漸凸顯。江述懷比往年更忙，時常深夜才歸，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思慮。沈氏將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約束下人謹言慎行，但府中氣氛，終究比去歲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一日，江月容正在疏影齋核心對上一季的鋪麵賬目，春棠匆匆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與一絲緊張：“小姐，前頭傳來訊息，武舉的春闈榜發了！”
江月容筆下微頓，擡眼：“哦？可知……沈家表哥如何？”
“中了！沈家表少爺中了！是第三十七名武舉人！”春棠聲音有些發顫，“報喜的人剛走，老爺和夫人正高興呢，聽說已打發人去城外老將軍莊子報信了！”
三十七名。雖非名列前茅，但在競爭激烈的武舉中能一舉得中，已屬不易。尤其沈屹並非將門嫡係出身，全靠自身苦練與這大半年的四處遊歷請教。
江月容放下筆，心中並無太多意外。以那人沉穩刻苦的心性，得中是情理之中。
“知道了。這是喜事，咱們院裡也備一份賀禮，稍後我親自送去母親那裡，請母親一併轉交。”她吩咐道，語氣平靜。
“是！”春棠應下，卻又忍不住道，“小姐，聽說中了武舉，便能授官了，最差也是個**品的武職。沈家表少爺這般人才，怕是要外放歷練吧？說不定……就是去北邊呢。”
北邊……江月容眸光微凝。是了，武舉出身，多半是要派往邊鎮衛所，從小旗、總旗做起。景川府北邊，那幾個不太平的地方……
她沒有接話，隻揮揮手讓春棠去準備賀禮。
午後，她帶著一份得體的賀禮——一方上好的端硯，兩刀鹿邑紙，並一對鎏金馬鐙（這禮是揣摩了沈屹的喜好和身份後選的）——去了正院。沈氏果然心情愉悅，正與江月瑤說著話，見她來，笑容更盛。
“容姐兒來了，正說著你屹表哥呢。這孩子，爭氣。”沈氏讓丫鬟收了禮，又道，“你父親已修書去京裡舅老爺處報喜了。屹哥兒暫還住在老將軍莊子上，說過兩日便來府裡謝你父親這些時日的照拂。”
江月容恭賀了幾句，便安靜退下。心中卻想著，沈屹來謝恩，她大約是要避開的。外男，又是中了舉有了功名身份的表親，更需謹慎。
兩日後，沈屹果然來了。江月容並未去前頭，隻在自己院裡。但隔著幾重院落，依舊能隱約聽到前廳傳來的、不同於往日的熱鬧動靜。父親的笑聲，沈屹沉穩的應答，還有二哥他們興奮的說話聲。
她坐在窗下，對著那幅攤開的地形圖，手中炭筆無意識地描畫著景川府北邊一處關隘的輪廓。那裡，是通往北疆最近的一條官道必經之地，山勢險要。
不知這位新晉的武舉人，會被派往何處？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她便搖頭失笑。派往何處，與她何幹？她隻需知道，江府多了一樁喜事，與沈家這門親戚的情分更穩固了些，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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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又過了幾日，一個訊息如石子投入略微平靜的湖麵，在景川府官宦人家的小圈子裡，漾開了些許波瀾。
新任的武舉人沈屹，並未如尋常武舉那般等待兵部銓選外放，而是由那位緻仕的老將軍親自作保，並通過江述懷的暗中舉薦（江月容是從沈氏與江月瑤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來的），得了一個特殊的差遣——暫領景川府守備營下的一支新募鄉勇，負責協防府城以北、至“落魂坡”一帶的官道糧道安全，兼管沿途兩個驛站的防務與修繕。
這差事，說大不大，無品無級，隻能算臨時委派。說小卻也不小，直接關係到景川府連通北疆的咽喉要道，且那“落魂坡”一帶，地勢複雜，素有兇名，並非太平去處。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既是歷練，也是考驗。做得好，便是實打實的軍功資歷，日後正式授官，起點便不同。做不好……輕則灰頭土臉，重則性命堪憂。
訊息傳到疏影齋時，江月容正對著空間裡新收穫的一小筐黃芪出神。黃芪根莖粗壯，色澤金黃，品相極佳。
春棠將打聽來的訊息說完，末了小聲添了句：“……聽說，是沈表少爺自己向老將軍和老爺求的這差事。老爺起初不允，覺得太過兇險，但沈表少爺執意如此，說‘書生豈獨紙上談兵，既習弓馬，當護鄉土’。”
當護鄉土。
江月容捏著一根黃芪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話……倒真像是他會說的。
腦海中，又浮現出去年冬雪中，他立於府門前，凝神傾聽管事彙報糧草情形的側影。那時的沉靜專註，與此刻這主動請纓的銳氣與擔當，奇異地重合在一起。
他果然，是要走一條與大多數武舉人不同的路。不貪安逸，不避兇險，將所讀的兵書，所看的山河，所察的民生，真真切切地用在實處。
這份心誌，令人……不得不側目。
她將黃芪輕輕放回筐裡，走到窗邊。院中，那幾簇遲開的梅，在春日暖陽下，正努力綻放著最後的芬芳。
景川府的春天，萬物生髮，也暗藏著新的動蕩與機遇。
沈屹踏出了他的第一步。而她，依舊在她的疏影齋裡，看賬，種葯，畫圖，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與秘密。
兩條軌跡，似乎短暫地靠近了一些——都隱隱指向了北方，指向了那片名為“落魂坡”的、血色浸染過的土地。
然後，又將各自延伸開去，奔向截然不同的方向與終點。
江月容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無悲無喜，隻有一片澄澈的瞭然。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的路在烽煙與責任之間，她的路在安穩與自足之內。
互不幹涉，各自珍重。
如此，便好。
隻是，指尖殘留的黃芪氣息，清苦而堅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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