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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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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雪來得毫無預兆。

前一天還是乾冷的北風刮著光禿禿的枝椏,夜裡便悄悄扯下了漫天的棉絮,待到晨起推窗,外頭已是白茫茫一片。雪不算厚,卻勻勻地鋪滿了屋瓦、石階、梅樹的虯枝,將一切稜角都溫柔地包裹起來,天地間隻剩下一種純凈到極緻的靜謐。

江月容嗬出一口白氣,看著那霧氣在冰冷的空氣裡迅速消散。簽到所得是一對灰鼠皮暖手筒,毛色油亮,觸手溫軟,正好合用。她將其套在手上,指尖瞬間被暖意包裹。

日子進入臘月,年關將近。府裡上下都忙了起來,灑掃除塵,預備年貨,製備新衣。疏影齋也不例外,春棠和秋蕊帶著小丫頭將裡外擦拭得纖塵不染,又領了新的窗紗、椅墊回來換上,屋子裡頓時添了幾分鮮亮的年節氣息。

江月容的“功課”卻多了起來。除了日常的琴棋書畫,嫡母沈氏年前特意將她叫去,給了她幾本厚厚的賬冊,是江家在景川府新置辦的幾處小產業——一處三十畝的田莊,兩間臨街的鋪麵,還有城外一座帶著小片山林的小莊子。產業不大,收益也尋常,沈氏的意思是讓她學著看看賬,打理庶務。

“你漸漸大了,雖說日後自有……但學著管些事,總不是壞事。心裡有本賬,眼裡有桿秤,將來無論到了哪裡,腰桿子都硬氣些。”沈氏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這是要將她當做能立事的大人來栽培了,為的自然是將來婚配後能掌家理事。

江月容恭敬應下。這對她並非難事。生母留下的嫁妝產業,她雖未直接經手,但每年賬目都細細看過,心中自有丘壑。簽到係統偶爾也會給些“珠算心得”、“察賬小訣”之類的碎片,雖不成係統,卻頗實用。她將賬冊拿回疏影齋,白日裡看賬理數,晚間進入空間,除了照料那些過冬的作物(空間裡似乎沒有嚴冬,作物依舊生長),便是核對、演算,很快便將幾處產業的收支、人手、田畝產出弄得清清楚楚,還就鋪麵貨品陳設、田莊輪作提了兩點細小的建議,寫在素箋上,呈給沈氏。

沈氏看了,眼中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讚許,隻道:“很好。心思細,賬目清。年後這些產業,便先由你幫著看顧,每季報與我知曉便是。”

這便是放了部分權給她了。江月容心中明白,這是嫡母進一步的信任與歷練。

與此同時,年節下的交際也多了起來。各府之間送年禮、請吃年酒。沈氏赴宴,偶爾也會帶上江月容。她依舊安靜,不多言,但該有的禮數絲毫不差,舉止越發沉穩大方,加上前次“異鐵”之事後,江述懷夫婦若有若無的態度,景川府的官眷女眷們對她的態度,也多了幾分正視與客氣。那位曾出言挑釁的孫小姐,再見麵時,雖依舊不太熱絡,卻也不再輕易尋釁。

這一日,從一位同知夫人家吃年酒回來,馬車行至離府門不遠的街口,卻緩緩停了下來。

“怎麼了?”江月容撩開車簾一角問道。

趕車的婆子回道:“小姐,前頭像是府裡的車馬,正卸東西,堵住了些路,稍等片刻就好。”

江月容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江府的門前。幾輛青篷馬車停著,小廝們正從車上搬下一個個捆紮整齊的麻袋、箱籠,看那沉甸甸的樣子,似是糧米布匹之類。管家在旁指揮著,聲音隔著雪幕傳來,有些模糊。

這倒不稀奇,年節下採買年貨,或是有莊子上的租子送來,都是常事。

她正要放下車簾,目光卻忽地一頓。

在那些忙碌的小廝與堆積的貨物旁,站著兩個人。一人披著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鬆,正是沈屹。另一人年歲稍長,留著短須,作管事打扮,正低聲與沈屹說著什麼,沈屹微微頷首,側耳傾聽,神色專註。

雪還在細細地飄著,落在他肩頭、發上,氅衣的毛領也沾了些許雪粒。他卻渾然不覺,隻凝神聽著那管事的話,偶爾開口問上一句,聲音不高,卻沉穩清晰。

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頜線條更顯硬朗。眉宇間那抹英氣依舊,卻似乎沉澱了什麼,少了些許少年的跳脫,多了幾分經事的沉凝。

江月容看著,忽然想起前兩日聽二哥隨口提起,說沈屹這兩個月時常往城外跑,有時是去老將軍的莊子請教兵法騎射,有時是跟著府裡採辦的人,或是衙門裡負責押運糧草的小吏,四處檢視,甚至還去過兩次更北邊、靠近邊防的鎮子。

“屹表哥這是要做百曉生不成?問他,他隻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備考之餘,多看看民生疾苦,山川地勢,總沒壞處。”二哥當時語氣是帶著點佩服,又有點不解的玩笑。

此刻看來,他確是在“行萬裡路”。不僅讀兵書,更在看真實的糧草轉運、道路情況、邊民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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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說完了,拱手退下。沈屹獨自站在雪中,微微仰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又掃過門前堆積的糧袋,目光沉靜,似在思量什麼。雪花落在他濃長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細小的水珠。

他似乎有所察覺,視線轉向這邊停駐的馬車。

江月容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放下了車簾。

車內光線一暗,隻聽得自己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和車外雪落的簌簌輕響。

“小姐,路通了。”婆子的聲音傳來。

馬車重新緩緩啟動,軲轆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輕響。

江月容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在暖手筒裡。方纔那一眼,隔著飄飛的雪幕,其實看得並不真切。但他那凝神傾聽的模樣,立於雪中沉思的姿態,卻清晰地印在了腦海裡。

這個人,和她在賞花宴上遠遠瞥見的那個英挺少年,和花園月洞門後沉穩應對的表哥,似乎有些不同了。具體哪裡不同,她說不上來。隻是一種感覺,像一塊璞玉,經過了砂石的打磨,雖未完全顯露出內裡的光華,卻已有了更堅實的輪廓和更沉靜的氣質。

他與她,其實並無多少交集。一封問詢的信,一次客氣的回絕,一次或許被他猜到的、隱晦的提醒。僅此而已。

可不知為何,每次不經意地遇見或聽說,這個人總會給她留下一些特別的印象。不是男女之思,更像是對一種與她周遭環境迥異的、另一種生命狀態的偶然窺見——專註,進取,腳踏實地,心懷更廣闊的天地。

這與她隻想偏安一隅、經營自己小世界的“鹹魚”誌向,截然不同。

但也正因為不同,才顯得格外……清晰。

馬車駛入側門,停了下來。春棠撩開車簾,扶她下車。

疏影齋的屋簷下已掛起了紅燈籠,在雪光映襯下,透著融融暖意。

江月容踩在掃凈積雪的石徑上,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方纔車外的那一幕,那雪中立著的身影,隨著腳下咯吱的雪聲,漸漸被拋在身後,沉入心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她依舊是她。守著玉佩,簽著到,看著賬,種著地,在嫡母的引導下,按部就班地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將來能撐起門戶的官家女子。

而沈屹,自有他的路要走。武舉,邊關,功業,或是其他。

兩條線偶然交錯,或許將來還會再有交集,或許就此漸行漸遠。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場初雪之後,便是臘月,便是年節,便是又一輪春夏秋冬。

她的疏影齋裡,爐火正旺,茶香已沸。新領的產業賬冊還需細細規劃,空間裡那幾株過冬的番椒,該考慮如何留種了。

至於其他……雪落無聲,覆蓋萬物,也將一些無須深究的思緒,輕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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