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景川府內外新綠如潑,連帶著人心也似被這生機催得活泛起來。官宦女眷間的走動越發頻繁,各式賞花、品茶、聽戲的小聚絡繹不絕。
這一回做東的,是通判周夫人。周夫人性子爽利熱情,上次在李家賞花宴上便對江月容頗為和善,此次下帖子,特意言明請江家幾位小姐都過去“嘗嘗新到的明前茶,說說話兒”。
沈氏接了帖子,略一思忖,便允了。對江月容道:“周夫人是熱心人,她既特意請你,你便去坐坐。多聽,多看,少言。若有人問起你屹表哥的事,隻推說不甚清楚便是。”
江月容明白嫡母的顧慮。沈屹如今領了協防糧道的差事,雖無品級,卻也算正式踏入了軍務邊事的門檻,又頂著新科武舉人的名頭,在景川府這小地方,難免惹人注目。沈氏是提醒她避嫌,莫要捲入無謂的議論。
“女兒曉得。”她恭順應下。
赴宴那日,她依舊選了素凈得體的裝扮,藕荷色綉纏枝蓮的褙子,月白挑線裙子,發間除了沈氏給的蝴蝶簪,隻別了一朵新鮮的白玉蘭。既不過分出挑,也不顯怠慢。
周府比李府更顯闊朗些,後花園引了活水,鑿了池塘,池邊一座水榭,四麵軒敞,正是設茶會的好地方。江月容到時,已有幾位小姐先到了,正憑欄看著池中錦鯉,低聲談笑。見了她來,紛紛見禮。其中便有上次見過的、那位對沈屹頗感興趣的千戶家孫小姐,今日倒未穿桃紅,換了身鵝黃衣衫,依舊眉眼上挑,見了江月容,隻略略頷首,便轉過頭去。
江月容也不在意,尋了個靠窗、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丫鬟奉上茶點,她靜靜聽著眾人說話。
話題起初圍繞著時新衣裳、首飾花樣、城中新開的脂粉鋪子,漸漸便轉到了各家兄弟的學業前程上。不知是誰先提了一句:“聽說沈家那位表少爺,如今領了北邊官道的差事?可真是膽大,那地方不太平呢。”
空氣靜了一瞬。在座幾位小姐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向江月容這邊飄來。
江月容垂眸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恍若未聞。
另一位小姐接了話:“可不是,我哥哥前日押送一批藥材往北去,回來說,落魂坡那邊,前陣子雨後還衝出過好些生了銹的刀劍箭頭,嚇人得很。沈……公子領著一隊新募的鄉勇,怕是辛苦。”
“辛苦是辛苦,可也是機會。”又一人道,語氣帶著羨慕,“若能立下些功勞,將來授官升遷,便容易多了。沈公子年輕有為,又有江大人照拂,前途定然光明。”
這話便有些試探意味了,將江府與沈屹的前程綁在了一處。
孫小姐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過來:“前程是前程,也得有命去享纔是。我爹爹說,北邊那幾個部族近來不太安分,小股馬賊也越發猖獗。沈公子帶的又不是正經邊軍,一群新募的農夫,真遇上事,頂不頂用還兩說呢。”
這話便有些刻薄了,甚至隱隱影射江述懷舉薦不力,或是沈屹不自量力。
水榭裡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微妙。
江月容緩緩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孫小姐,唇邊甚至含著一絲極淡的、得體的笑意:“孫小姐令尊身在衛所,訊息自是靈通。北疆安寧,關乎民生國本,想來朝廷與邊軍自有方略。沈家表哥既蒙委派,自當盡心竭力,護衛鄉土糧道通暢。至於成敗利鈍,非我等閨閣女子所能妄測。家父也常教導,為官者,但求盡職守分,問心無愧。想來沈家表哥,亦同此心。”
她不疾不徐,聲音清潤,既點明孫小姐訊息來自其父(暗指其議論邊事),又擡出“朝廷邊軍自有方略”的大帽子,再將沈屹的動機歸為“盡職守分、護衛鄉土”,最後以“閨閣女子不宜妄測”作結,四兩撥千斤,將孫小姐那點刻薄與影射,輕輕擋了回去,還隱隱諷其多嘴。
在座幾位小姐,有聰慧的已聽出其中機鋒,看向江月容的目光,不禁多了幾分驚訝與深思。這位江三姑娘,平日不聲不響,說起話來,竟是綿裡藏針,滴水不漏。
孫小姐臉色微變,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時語塞。她父親是武官不假,可議論邊事、貶低協防鄉勇,傳出去終究不好聽。
這時,周夫人正好帶著丫鬟捧著新點心進來,見氣氛有些凝滯,笑著打圓場:“說什麼呢這般熱鬧?快來嘗嘗這新做的荷花酥,看看可還酥脆?”
話題便被岔了開去。孫小姐冷哼一聲,扭過頭不再看江月容。
茶會繼續,隻是眾人再談及沈屹或北邊之事時,語氣都謹慎了許多,也不再刻意將話題引向江月容。她樂得清靜,隻偶爾附和幾句無關痛癢的閑話,多數時候,仍是安靜品茶,看著窗外池塘邊新發的柳絲,隨風輕擺。
她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孫小姐之流,言語挑釁,不過是少女意氣或些許妒意作祟,不值一提。她方纔那番應對,也並非為了維護沈屹(雖然客觀上確有維護之意),更多是為了維護江府的體麵,以及她自身“不宜妄測”的立場。
沈屹選擇了那條路,便需自己承擔風雨議論。她能做的,也僅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守住分寸,不添亂,不授人以柄罷了。
回府的馬車上,春棠還有些氣不平:“那孫小姐,說話也太難聽了!好像巴不得沈表少爺出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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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容閉目養神,淡淡道:“口舌之爭,何必在意。她父親在衛所,或許真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兇險,言語雖不中聽,聽聽也無妨。”
春棠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江月容睜開眼,目光清明,“隻是提醒我們,北邊確不太平。沈家表哥的差事,不易。”
她想起空間裡那些長勢良好的黃芪、甘草。這些藥材,於外傷止血、固本培元,似乎有些用處。是否……該再多備一些?還有那些簽到來的、品質極佳的細葛布,透氣吸汗,或許也比尋常棉布更適合製作包紮用的繃帶?
這些念頭模糊地閃過,並未成形。隻是一種下意識的、未雨綢繆的準備。
馬車駛入江府。剛回到疏影齋不久,秋蕊便進來稟報:“小姐,大姑娘來了,還帶了些東西。”
江月瑤進來,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身後丫鬟捧著一個錦盒。“容妹妹回來了?周夫人家的茶點可還適口?”她說著,示意丫鬟將錦盒放在桌上,“母親讓我給你送些東西來。說是今日茶會,你應對得體,這是賞你的。”
江月容開啟錦盒,裡麵是一套上好的湖筆徽墨,並兩匹顏色鮮亮、適合春夏的軟煙羅。
“母親說,妹妹性子靜,書讀得好,字也寫得好,該用好些的筆墨。這料子,做兩身見客的春衫正好。”江月瑤拉著她的手,語氣親昵,“今日的事,母親都知道了。妹妹做得很好,既全了禮數,也沒墮了咱們家的名聲。母親心裡是高興的。”
原來嫡母的訊息如此靈通。江月容心中瞭然,再次謝過。
江月瑤坐了一會兒,說起自己婚期的臨近,嫁妝的準備,言語間對未來既有期盼,也有一絲即將離家的不捨。江月容靜靜聽著,適時寬慰幾句。
送走江月瑤,夜色已悄然漫上窗欞。
江月容站在窗前,看著新得的軟煙羅在燈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嫡母的賞賜,既是肯定,也是進一步的“規範”——鼓勵她繼續在“書讀得好”、“字寫得好”、“應對得體”這些“正道”上精進,給予更好的資源(筆墨衣料),同時也再次明確了她的角色與邊界。
她將料子收入箱籠,拿起一支湖筆,在指尖轉了轉。
筆桿溫潤,筆尖柔軟。
今日茶會上那番應對,於她而言,不過是依照嫡母教導的“分寸”行事。不惹事,不怕事,守住江家女的體麵與本分。至於沈屹,不過是恰好在那個話題中心,她順勢而為罷了。
隻是……北疆的風,似乎真的緊了。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藍布冊子,就著燈光,翻到描繪“落魂坡”及周邊地形的那幾頁。炭筆勾勒的線條簡略,卻清晰地標出了官道、岔路、水源、以及幾處可能設伏或藏匿的地點。
這些,是她基於兵書殘卷的思維與收集來的零星資訊,推演出的“紙上談兵”。
而此刻,有人正帶著一隊新募的鄉勇,實實在在地踏上了那片土地。
她合上冊子,放回原處。
窗外,新月如鉤,懸在湛藍的夜幕上。
她能做的,依然隻是守好自己的疏影齋,管好自己的產業,種好自己的藥材,在嫡母劃定的範圍內,安靜地看書、習字、增長見識。
至於烽煙何時起,道路是否平,那位選擇了風雨兼程的表哥能否安然歸來……
非她所能及,亦非她所當慮。
她所求,始終隻是方寸間的安寧。
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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