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雪夜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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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進入第四日。
臘月與正月交替的嚴寒與連日的血戰，讓涼州城內外都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鐵灰色。城牆上下，血跡與煙塵混合，凍成了暗褐色的汙漬。守軍雖然依舊頑強，但連續數日的高強度防禦，使得箭矢、滾木擂石、火油等物資消耗巨大，人手也因傷亡而捉襟見肘。城外的敵軍雖也損失不小，但其兵力優勢依舊明顯，攻勢雖不如第一日那般狂猛，卻如同鈍刀子割肉，持續消耗著守軍的意誌和力量。
盧鎮雄的眉頭鎖得一日比一日緊。朝廷的援軍杳無音信，派出的信使也如石沉大海。城內物資還能支撐一段時日，但守軍士氣的下滑卻是肉眼可見。更令人不安的是，今日敵軍進攻時，出現了更多製作精良的攻城器械，甚至看到了少量用於投擲石塊的簡易拋石機，顯然對方也在加緊準備，意圖發起更猛烈的總攻。
“必須打破這個僵局。”盧鎮雄在深夜的軍議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再這樣被動守下去，城牆總有被打破的時候。”
在座的將領皆沉默。誰都知道需要變招，但敵眾我寡，困守孤城，又能有什麼辦法？
“或許……可以再嘗試一次夜襲。”一個略顯嘶啞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是臂膀上纏著繃帶、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的沈屹。
“夜襲？”楊參將皺眉，“敵軍防備森嚴，營地連綿，我們兵力不足，如何襲營？隻怕是有去無回。”
沈屹目光沉靜，指向沙盤上敵軍大營的西北角：“並非襲營，而是……斷其糧道，焚其部分輜重。”
他詳細解釋道：“這幾日觀察，敵軍糧草輜重主要囤積在大營西北角的‘野狐嶺’下背風處，距離其主營約有三裡。此處地勢相對獨立，雖有重兵把守，但連日鏖戰，敵軍同樣疲憊，戒備難免鬆懈。更重要的是，據斥候回報，每日淩晨醜時到寅時之間，有一股規模不小的運糧隊會從北麵抵達，進入該處輜重營。我們可以挑選一支絕對精銳的小隊，趁今夜雪勢加大時，從鷹愁澗古道方向繞過敵軍正麵，迂迴至野狐嶺側後，在其運糧隊抵達、營門開啟、守衛交接的混亂時刻，突入其中，縱火焚燒糧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計關鍵在於‘小’、‘快’、‘準’。人數不能多，最多三百人，務必是百裡挑一的精銳，一人雙馬，攜帶火油火箭，隻帶三日乾糧。行動要快，寅時之前必須動手，得手後立刻遠遁，絕不戀戰。目標要準，隻燒糧草輜重，製造最大混亂，若能引發其營嘯或內部猜忌，便是大功一件！”
眾人聽得眼神閃爍。這計劃極為大膽冒險，但若成功，無疑能給敵軍後勤造成重創，打亂其進攻節奏，甚至可能動搖其軍心。
“誰可領此重任？”盧鎮雄沉聲問道，目光掃過眾人。
沈屹站起身：“末將願往。鷹愁澗地形我熟，且此計是我所提，理應由我帶隊。”
“不可！”盧鎮雄斷然否決，“你傷勢未愈，連日守城已是大耗元氣，豈能再行此險？”
“大人，正因我熟悉地形和敵軍佈防，才最合適。”沈屹堅持，“且我麾下親兵，皆是淬鍊出的悍卒，最擅此道。至於傷勢，已無大礙。”
楊參將也道：“沈僉事所言有理。隻是……此去凶險萬分，沈僉事乃我軍棟梁，若有閃失……”
“涼州危在旦夕，個人安危，不足為慮。”沈屹拱手，“請大人下令！”
盧鎮雄看著沈屹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沙盤上岌岌可危的涼州城防，良久，終於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好！沈屹，本將命你，即刻挑選三百死士，攜帶所需之物，子時三刻出城！記住，焚糧為要，保全為上！寅時之前，無論成否，必須撤退！本將在城中，為你擂鼓助威，等你凱旋！”
“末將領命！”沈屹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軍議散後，沈屹立刻著手準備。他親自從自己麾下和楊參將帶來的關中精銳中，挑選出三百名最悍勇、最機敏、且通曉簡單胡語的士兵。人人配備雙馬，攜帶足量火油罐、火箭、及三日乾糧。一切準備在極端保密下進行。
回府取行裝時，江月容顯然已從緊張的氣氛和沈屹凝重的神色中察覺到了什麼。她冇有多問，隻是默默為他準備好新的傷藥、乾糧，又將那件銀狐皮內襯的披風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次……是要出去？”她輕聲問，為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停頓。
沈屹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裡跳得沉穩有力：“嗯，有個任務，必須去。彆擔心，我會小心。”
江月容抬眼看他，燭光下，他的臉龐剛毅而堅定，眼神中是她熟悉的、屬於武將的決絕與擔當。她忽然不再害怕，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力量。她的夫君，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他要去做他必須做的事。
“我等你回來。”她隻說了這五個字，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沈屹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了一下，然後轉身，大步走入外麵的風雪夜色中。
子時三刻，三百精騎，人馬銜枚，蹄裹厚氈，在漫天風雪和夜色的雙重掩護下，如同幽靈般悄然滑出涼州城，冇入茫茫的雪原。
沈屹一馬當先，憑藉著對這片區域的熟悉記憶，引領隊伍在風雪中艱難而堅定地向西北方向迂迴。寒風如刀，雪片打在臉上生疼，但無人抱怨，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馬蹄踏雪的細微聲響。
醜時末，他們成功繞到了野狐嶺的側後方，在一處背風的穀地中隱蔽下來。斥候悄然前出偵察，回報與預期一致：輜重營燈火通明，守衛巡邏雖嚴，但顯然因連日的圍城戰而透出疲憊。北麵，隱約可見一條火龍正在雪夜中蜿蜒而來，正是敵軍的運糧隊！
“時辰到了。”沈屹低聲下令，“檢查裝備，準備行動！”
三百名死士默默檢查著馬匹、武器、火油罐。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寅時初，運糧隊終於抵達輜重營外。營門在嘎吱聲中開啟，守衛與運糧隊交接，人聲、馬嘶聲、車輛吱呀聲混作一團，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刻！
“動手！”沈屹低喝一聲，翻身上馬，長刀出鞘，刀鋒在雪夜中劃過一道寒芒！
三百騎如同黑暗中暴起的獵豹，從隱蔽處狂飆而出，直撲洞開的營門！
“敵襲——！”淒厲的胡語警報剛剛響起，便被淹冇在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和喊殺聲中。
沈屹一馬當先，衝入營門，手中火油罐奮力擲向最近的一座糧垛！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濺。緊隨其後的騎兵們，火箭如流星般射向潑灑了火油的糧垛、車輛、帳篷！
轟！轟！轟！
烈焰瞬間升騰！乾燥的糧草、皮毛、木料在火油的助燃下，爆發出驚人的火勢，迅速蔓延開來！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將半個野狐嶺映照得如同白晝！
“著火了！糧草著火了！”
“有敵軍襲營！快攔住他們！”
整個輜重營瞬間陷入巨大的混亂。守衛們驚慌失措，有的試圖救火，有的倉促迎戰，有的在火光中盲目亂竄。運糧隊更是亂作一團，堵塞了營門通道。
沈屹根本不與敵人糾纏，帶領著三百騎在營中左衝右突，專挑糧草輜重堆積處縱火，並不斷向營外衝殺。他們行動迅捷如風，一擊即走，絕不停留。
混亂迅速向主營方向蔓延。主營的敵軍被驚動，但夜色深沉，風雪交加，火光與濃煙又乾擾了視線，一時間無法判斷襲營者的具體人數和意圖，更怕這是涼州守軍的調虎離山之計，主力竟不敢輕易傾巢出動，隻派出部分兵馬前往支援和救火。
這給了沈屹他們寶貴的時間。在徹底點燃了大半個輜重營，製造了足夠的混亂和恐慌後，沈屹果斷下達撤退命令。
“撤！按原路返回！”
三百騎呼嘯著衝出已是一片火海的輜重營，毫不停留，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是沖天的烈焰、瀰漫的濃煙、敵軍的怒吼與慘叫，以及因糧草被焚而可能引發的、更深遠的混亂與危機。
風雪依舊，但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微光。
沈屹一邊縱馬狂奔，一邊回望那片映紅夜空的火光，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冰冷而銳利的笑意。
成了。
涼州城頭，一直凝神北望的盧鎮雄，看到野狐嶺方向驟然升起的沖天火光和隱約傳來的混亂聲響，猛地一拳砸在女牆上，放聲大笑：“好！沈屹！乾得漂亮！”
他轉身，對左右厲聲喝道：“擂鼓！為沈僉事和三百壯士賀！傳令全軍，敵軍糧草被焚，軍心必亂！堅守待援，勝利在望！”
雄渾的戰鼓聲在涼州城頭隆隆響起，穿透風雪，激勵著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心。疲憊與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捷報和沖天的火光碟機散了不少，士氣為之一振。
而遠在野狐嶺的沖天大火，不僅焚燬了敵軍大量的糧草輜重，更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赤羯與巴圖爾聯軍看似強大的軀體，攪亂了其部署，動搖了其軍心，為陷入苦戰的涼州城，贏得了一絲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與戰略轉機。
雪夜奇兵，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