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烽煙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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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清晨。
天色未明,北風依舊如野獸般在城牆垛口間嘶吼。涼州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沉睡著,隻有巡城兵士沉重而有規律的腳步聲,以及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證明著這座邊城的警醒。
突然,一聲尖銳淒厲、穿透力極強的鳴鏑聲,從城北方向最高的那座烽燧上驟然炸響!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急促的梆子聲隨之如炒豆般在各個烽燧間次第響起,瞬間撕裂了寒夜的寂靜!
“敵襲——!”
“北麵!烽燧示警!是最高階彆的狼煙!”
淒厲的呼喊與急促的號角聲幾乎同時從城頭炸開,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座涼州城的神經!
盧鎮雄幾乎是和衣躍起,一把抓起床頭的佩劍便衝出了臥房。沈屹在同一時間驚醒,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瞬間判斷出這是最高階彆的敵襲警報。他顧不上身上舊傷隱隱的牽痛,飛快地套上外袍皮甲,抓起橫刀便往外衝。
“夫君!”江月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沈屹腳步一頓,回身。隻見江月容也已起身,隻披著一件外衣,臉色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冇有慌亂,隻有深切的擔憂與全然的信任。
“定要小心!”她快步上前,將一件厚實的皮氅披在他身上,又塞給他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裝著高效金瘡藥和急救物品的小皮囊,“我和家中一切,你不必掛心。”
沈屹用力握住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重重一點頭:“等我回來!”
說罷,他再不回頭,大步流星衝出了歸梧院,彙入府中早已被驚動、迅速集結的親兵隊伍,向著北門方向疾奔而去。
江月容站在廊下,聽著院外迅速遠去的馬蹄聲和府中各處傳來的緊張有序的腳步聲,望著北方天空中那被無數火把和隱約火光映紅的低垂雲層,冰冷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心臟。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凜冽的寒氣刺入肺腑,卻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她轉身回到屋內,以最快的速度換上便於行動的厚實棉衣褲,束緊袖口褲腳,頭髮緊緊綰起。
“素荷!素心!”她揚聲喚道。
兩個大丫鬟早已穿戴整齊候在門外:“夫人!”
“傳令沈伯,立刻啟動甲字預案!關閉府中所有對外門戶,隻留側門應急!所有仆役各就各位,男丁負責巡邏警戒,女眷集中到後堂,清點搬運應急物資!水井、灶火、各處通道,再檢查一遍!”
“是!”素荷素心領命而去。
江月容則快步走向書房,開啟暗格,取出那本《邊塞應急備要》和幾個最重要的、裝著特殊藥品和工具的小包,貼身收好。她又進入玉佩空間,迅速檢查了一遍裡麵的儲備,尤其是那極小劑量的密封火藥“樣品”。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動用此物,但必須確保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它能派上用場。
做完這些,她走出書房,來到前院。沈伯已經指揮著眾人忙碌起來。府門緊閉,門後頂上了粗大的門栓和抵門石。牆頭有家丁手持棍棒警戒。後堂裡,女眷們正將早已準備好的糧食、藥品、被褥等物搬往相對堅固的東廂房集中存放。一切都按照她與沈屹、沈伯反覆推敲演練過的預案進行,雖緊張,卻不慌亂。
“沈伯,派人去鄰近幾戶交好的同僚府上,看看是否需要協助,互通訊息。但務必注意安全,不可輕易開門。”江月容吩咐道。她知道,這種時候,鄰裡互助比單打獨鬥更有力量。
“老奴明白!”沈伯應下,立刻安排。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但北方天際,火光與濃煙卻更加明顯,幾乎連成一片,隱約能聽到隨風傳來的、沉悶如滾雷般的聲響——那是成千上萬馬蹄踐踏凍土與喊殺聲混合的死亡之音。涼州城頭,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弓箭、滾木、擂石正被源源不斷運上城垛。號角聲、戰鼓聲、將領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肅殺與決絕。
戰爭,就這樣毫無預兆卻又早有征兆地,在年關前夕,轟然降臨。
北門城樓,此刻已是整個涼州防線的指揮中樞。盧鎮雄身披重甲,麵色沉凝如鐵,站在女牆後,透過瀰漫的硝煙與晨曦的微光,望向城外。
黑壓壓的騎兵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從北方雪原上漫卷而來,一眼望不到邊際。赤羯的狼旗與巴圖爾的蒼鷹旗在寒風中狂舞。前鋒已抵近護城河外一箭之地,正在整頓隊形,架設簡易的攻城器械,後方還有源源不斷的兵力在集結。粗粗估算,敵軍兵力至少在一萬五千騎以上,遠超之前最壞的預估!而且,從旗號和甲冑看,除了赤羯本部與巴圖爾部,似乎還夾雜著其他歸附部族的人馬,甚至隱約看到了烏孫的旗幟!
“烏孫人……果然還是摻和進來了!”盧鎮雄咬牙,眼中怒火升騰,“傳令!弓弩手準備!滾木擂石,火油金汁,全部就位!告訴兄弟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涼州安危,繫於我等!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城頭守軍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沈屹此刻已登上自己負責防守的一段城牆。他迅速觀察敵情,判斷出敵軍主攻方嚮應該是北門正門及兩側城牆,同時分出部分兵力牽製東西兩門。鷹愁澗古道方向暫時平靜,顯然敵人此次選擇了正麵強攻。
“弩手上垛口!長槍手預備!刀斧手待命!火油準備!”他一條條命令清晰下達,聲音沉穩有力,迅速穩定了這段城牆守軍的情緒。
晨光越來越亮,但天空卻愈發陰沉,似乎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
“嗚——嗚嗚——!”低沉蒼涼的號角聲從敵陣中響起。
動了!
如同黑色的巨浪拍擊堤岸,赤羯與巴圖爾的聯軍,在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中,向著涼州北城牆發起了第一波猛攻!箭雨如同飛蝗般從城下升起,遮蔽了晨曦,尖嘯著落向城頭!
“舉盾!隱蔽!”各段城牆的將領厲聲高呼。
劈裡啪啦!箭矢釘在盾牌、城磚、木板上,發出密集的聲響,間或夾雜著中箭者的悶哼。
箭雨稍歇,敵軍步兵扛著雲梯、推著簡陋的盾車,嚎叫著衝向城牆根!城頭守軍立刻反擊,滾木擂石如同冰雹般砸下,滾燙的火油和金汁被傾倒下去,城牆下頓時響起一片淒厲的慘嚎,濃煙與惡臭瀰漫。
但敵人實在太多了!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湧上!雲梯不斷被架起,悍不畏死的敵兵口銜利刃,向上攀爬!
“長槍!捅下去!”
“刀斧手!砍斷雲梯!”
短兵相接在城牆各處瞬間爆發。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吼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戰鼓號角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奏響了冷兵器時代攻城戰最殘酷、最血腥的樂章。
沈屹揮刀劈翻一個剛剛冒頭的敵兵,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身上的舊傷在激烈的動作中傳來牽扯痛楚,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眼中隻有不斷湧上來的敵人,和身後需要守護的城池與家園。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從天明殺到日暮。敵軍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攻勢毫不停歇。守軍憑藉著城牆地利和事先充足的準備,頑強地打退了敵人一次又一次的進攻,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護城河的水都被染紅、凍結。但守軍的傷亡也在不斷增加,箭矢、滾木、火油等消耗巨大。
夜幕降臨,寒風更烈。敵人終於暫時停止了大規模的進攻,但並未退去,而是在城外紮下連綿營帳,火光點點,將涼州城圍得如同鐵桶。顯然,他們打算進行長期的圍困和消耗。
城頭,盧鎮雄、沈屹、楊參將等將領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凝重。
“初步統計,今日我軍傷亡逾八百,敵軍損失當在三千以上。”盧鎮雄的聲音沙啞,“但我們箭矢消耗近半,火油擂石也已不多。敵軍兵力依舊占優,且士氣未墮。”
“他們是想困死我們,或者等我們露出破綻。”沈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必須想辦法補充物資,提振士氣。另外,鷹愁澗方向需加倍警惕,防止敵人分兵奇襲。”
“我已派人從南門秘道出城,向朝廷和鄰近軍鎮再次求援。城內糧草尚足,但守城器械必須加緊趕製。”盧鎮雄道,“今夜需加強戒備,防止敵軍夜襲。沈僉事,你身上有傷,下去休息兩個時辰,後半夜來替我。”
沈屹本想拒絕,但看到盧鎮雄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自己身上舊傷愈發明顯的不適,點了點頭:“末將領命。”
拖著疲憊傷痛的身軀,沈屹在親兵的護衛下,回到僉事府。府門緊閉,但門內立刻有人響應。看到沈屹滿身血汙、疲憊不堪地回來,府中上下又驚又喜。
江月容早已在二門等候。她快步上前,冇有多問,隻迅速檢查他身上的傷勢,確認冇有危及性命的新傷,才稍稍鬆了口氣。
“熱水和吃食都備好了,先洗漱用飯,再上藥。”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為他解甲時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沈屹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彆怕,我們能守住。”
江月容用力點頭:“嗯,我信你。”
這一夜,涼州城無人安眠。城頭火把通明,將士們枕戈待旦。城內,工匠和民壯連夜趕製箭矢、修補器械,婦孺老弱則默默祈禱。戰爭的巨輪已經轟然啟動,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地被捲入其中。
而遠在城北的敵營中,赤羯與巴圖爾的將領們,也在為明日的進攻做著謀劃。他們同樣清楚,涼州是塊硬骨頭,但一旦啃下,整個河西走廊的門戶便將洞開。為此,他們不惜付出慘重代價。
烽煙已起,血戰方酣。涼州的命運,千千萬萬人的生死,都繫於這高牆上下,繫於每一個奮戰與堅守的人手中。長夜漫漫,寒冬凜冽,但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