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夜歸人】
------------------------------------------
當沈屹帶著最後十幾名傷痕累累的勇士,相互攙扶著出現在涼州城北門外時,夕陽的餘暉正將城牆染成一片淒豔的金紅,也照亮了他們身上凍結的血汙、破爛的衣甲和疲憊不堪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城頭值守的士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反覆確認那確實是失蹤數日的沈僉事後,立刻發出訊號,厚重的城門隆隆開啟一道縫隙。訊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傳遍了涼州衛和整個城池。
楊參將率領的主力早在數日前就回到了涼州城,早已將黑石灘大捷和歸途遭截、沈屹為掩護主力引開部分敵軍、最後墜坡失蹤的訊息稟報了盧鎮雄。盧鎮雄又喜又憂,喜的是奇襲成功,重挫敵鋒;憂的是沈屹生死不明。他一邊下令全城繼續戒備,犒賞回師將士,撫卹犧牲的將士,一邊派出多股小隊,沿著沈屹可能撤回的方向搜尋接應,卻一直冇有確切訊息。
此刻,看到沈屹活著回來,雖然形容慘烈,但明顯性命無礙,前來迎接的盧鎮雄、楊參將等人都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心中一塊巨石落地。
“沈僉事!你……回來就好!”盧鎮雄大步上前,一把扶住沈屹,上下打量,見他臉色蒼白,嘴脣乾裂,身上多處包紮的布條滲出血跡,但眼神依舊銳利有神,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傷得如何?快,傳軍醫!抬擔架來!”
“大人,末將無礙,都是皮外傷。”沈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劫後餘生的輕鬆與堅定,“勞大人掛心了。”
很快,軍醫上前,簡單檢查後,確認沈屹雖然看起來狼狽,失血不少,體力透支嚴重,但並無致命重傷,舊傷也未見嚴重惡化,多是滾落陡坡時的擦傷、撞傷和凍傷。盧鎮雄這才徹底放心,命人用軟椅將沈屹抬起,親自送他回僉事府。
回府的路上,涼州街道兩旁,聞訊而來的軍民百姓自發聚集,默默注視著這支英雄的隊伍。他們知道,正是眼前這些傷痕累累的將士,前些日子深入虎穴,焚燬了敵軍的糧草,狠狠打擊了蠻子的氣焰,為涼州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沈將軍威武!涼州軍萬勝!”很快,歡呼聲和感激的議論聲便響成了一片。
沈屹靠在軟椅上,向道路兩旁微微頷首致意。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心中的一塊大石卻終於落地。他回來了,完成了任務,也……活著回來了。月容……她一定擔心壞了。
僉事府門前,得到訊息的沈伯早已帶人焦急等候。當看到被抬回來的沈屹時,老管家的眼圈瞬間紅了,連忙指揮人手上前小心接手。
“少爺!您可回來了!”沈伯聲音哽咽。
“沈伯,我冇事。”沈屹虛弱地笑了笑,“夫人呢?”
“少夫人在歸梧院等著您呢!一接到您回來的訊息,就……”沈伯話未說完,就見二門內,一道纖細的身影疾步而來。
是江月容。
她顯然也是剛剛得到確切訊息,匆匆趕來。髮髻有些鬆散,臉上未施脂粉,比平日更顯清減,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緊緊鎖在沈屹身上。當看到他被軟椅抬著,滿身血汙狼狽的模樣時,她的腳步微微一頓,臉色瞬間白了白,但很快便穩住,快步走到軟椅旁。
她冇有像尋常婦人那樣驚呼落淚,也冇有立刻撲上來,隻是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碰了碰沈屹冰冷的手背,彷彿在確認他的真實存在。她的目光迅速掃過他身上的傷勢,當看到那些滲血的包紮和明顯的疲態時,眼底深處掠過清晰的心疼與後怕,但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
“回來了就好。”她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平穩,如同最堅韌的絲絃,將所有驚濤駭浪都壓在下麵,“快進去。”
沈屹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隻化作一句低低的:“月容,我回來了。”
四目相對,一切儘在不言中。
軟椅被抬進歸梧院正房。臥房裡溫暖如春,瀰漫著熟悉的、安神的藥香。江月容親自指揮眾人將沈屹小心安置在早已鋪好軟褥的床上,然後便迅速進入狀態。
她先讓素荷端來溫水,親自擰了軟巾,細細擦拭沈屹臉上、手上的血汙塵土,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然後,她解開軍醫臨時的包紮,仔細檢視每一處傷口。
肋下鷹愁澗留下的舊疤旁,添了幾道新的擦傷和淤青;手臂、肩膀、後背有多處撞擊和荊棘劃破的口子,好在都不深;最嚴重的是左小腿一處被尖銳石頭劃開的口子和右腳踝的扭傷腫脹。此外,便是大麵積的凍傷和體力嚴重透支的虛弱。
江月容抿著唇,一言不發,清洗、上藥、重新包紮,手法熟練而穩定。她用的依舊是自家配製的、效果奇佳的金瘡藥和生肌膏,藥粉藥膏帶來的清涼感很快緩解了傷口的灼痛。
沈屹一直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因專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她明明心疼得指尖發顫卻依舊穩如磐石的動作。他知道,這短短的幾日,對她而言,恐怕比自己親曆戰場更加煎熬。愧疚與愛憐如同潮水,幾乎將他淹冇。
處理完傷口,江月容又試了試他的額頭溫度,有些低熱,是勞累和傷口引起的。她喂他喝了半碗一直溫著的蔘湯,又讓他服下退熱安神的丸藥。
“餓不餓?廚房溫著粥。”她輕聲問。
沈屹搖搖頭,此刻疲憊占了上風,隻想好好睡一覺。“我想先睡會兒。”
“好,睡吧。”江月容替他掖好被角,在床邊坐下,握著他的手,“我在這兒。”
沈屹再也抵不住沉重的眼皮,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沉睡。這一次,冇有戰場的嘶吼與噩夢,隻有熟悉的藥香、溫暖的被褥和妻子守在身邊的無儘安心。
看著他沉沉睡去,呼吸逐漸均勻綿長,江月容一直緊繃的神經才終於鬆懈下來。她輕輕抽出手,走到外間,吩咐素荷去準備容易消化的食物溫著,又讓沈伯去給盧指揮使府報個平安,告知沈屹已安頓睡下。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回到床邊,坐在腳踏上,靜靜地看著沈屹的睡顏。他瘦了,也黑了些,臉上新添的傷痕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目。但無論如何,他活著回來了,完好地躺在這裡。
直到此刻,一直強壓著的情緒才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擔憂、恐懼、後怕、慶幸……種種情緒交織衝撞,讓她渾身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他新添傷痕的邊緣,又怕弄疼他似的迅速收回,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磚地麵上,洇開小小的濕痕。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任憑淚水流淌,彷彿要將這幾日積攢的所有恐懼與壓抑都沖刷乾淨。收到那件她親手縫製的披風和那張聊聊數字的信時,她冇有哭,因為她堅信他一定會回來,哭是冇用的,隻能祈禱隻能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止住淚水,用帕子仔細擦乾臉頰。不能哭太久,他隨時會醒,不能讓他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平添擔憂。
她重新打起精神,仔細檢查了房中的炭盆,確保溫度適宜,又去看了看溫著的粥和藥。然後,她回到內室,在窗邊的矮榻上鋪了被褥,決定今夜就在這裡守著。
夜深了,萬籟俱寂。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沈屹平穩的呼吸聲。江月容躺在矮榻上,卻毫無睡意。她望著帳頂,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沈屹平安歸來的畫麵,心中充滿了失而複得的巨大慶幸,也再次深刻體會到,邊關武將的妻子,需要擁有怎樣一顆堅強的心。
這一次,他闖過了鬼門關,回來了。但涼州以北的威脅並未解除,黑石灘的勝利和歸途的截殺,隻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一次激烈交鋒。未來,或許還有更多的離彆、擔憂與等待。
但她知道,自己並不是隻會暗自垂淚的深閨女子。她可以為他準備良藥,可以為他分析局勢,可以在他出征時穩住後方,可以在他歸來時給予最細緻的照料與最堅定的支援。
隻要他平安歸來,一切便都值得。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雪,無聲地覆蓋著涼州城的屋瓦街巷。歸梧院內,一燈如豆,溫暖地亮著,守護著曆經生死劫難後安然沉睡的男主人,也映照著那位在風雪中學會了堅韌與等待的女主人。
雪夜歸人,帶回了對和平與相守更深的渴望。長夜漫漫,但有彼此相伴,便覺未來可期,歲月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