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雪夜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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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精騎,如同利刃切入了北疆冬夜的厚重帷幕。
一人雙馬,馬蹄包裹著厚毛氈和皮套,最大程度減少了在凍硬雪地上的聲響。將士們伏低身形,口鼻蒙著厚布以抵禦嚴寒和嗬出白氣,隻露出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漆黑一片的雪原。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即便穿著最厚實的皮襖,冰冷也如同跗骨之蛆,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
沈屹一馬當先,銀狐皮內襯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卻為他保住了胸背間最緊要的暖意。他腦海中清晰地刻印著輿圖上的每一處標記,以及多次偵察積累的經驗,引領著隊伍在茫茫雪夜中,沿著一條相對隱蔽的、避開了可能牧民聚集點和敵方常規巡邏路線的路徑,向西北疾馳。
他們的目標明確:黑石灘,巴圖爾與赤羯聯軍前鋒的駐紮地。情報顯示,那裡地形相對開闊,背靠一片低矮的石山,易於騎兵集結和獲得水源,但也意味著相對容易暴露和襲擊。
晝夜兼程,除了必要的飲馬和短暫歇息,隊伍幾乎冇有停留。乾糧是凍得硬邦邦的肉乾和奶疙瘩,就著雪水艱難下嚥。但無人抱怨,每個人都清楚此次出擊的分量。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斥候回報:已接近黑石灘外圍,前方發現敵方遊哨。沈屹立刻下令全軍下馬,隱蔽於一道覆雪的乾涸河床後,進行最後一次戰前休整和準備。
他召集楊參將和幾位主要隊正,在地上用樹枝簡單劃出地形和敵營大致佈局。“敵營依石山紮營,分前中後三部分,前營為警戒和前鋒主力,中營應是主將和精銳所在,後營堆放輜重糧草。營寨以車輛、拒馬和氈帳組成,不算特彆堅固。”沈屹低聲道,聲音因寒冷和壓低而有些沙啞,“我們的目標:以最快速度,用火箭和火油焚燒其糧草輜重,製造最大混亂,同時集中精銳衝擊其中軍,若能斬殺或重創其主將最好。一擊即走,絕不戀戰!風向現在是西北風,對我們順風放火有利。楊將軍,你帶五百人,專攻後營放火,得手後以響箭為號,立刻向東南方預定地點撤離。我率其餘人馬,突擊中軍!”
“明白!”楊參將重重點頭。
“各隊檢查裝備,尤其是火折、火油罐、火箭!”沈屹目光掃過眾人,“記住,我們是來打疼他們,不是來拚命的。半個時辰後,天色最暗時,行動!”
眾人領命散去,無聲地做著最後準備。沈屹走到自己的戰馬旁,撫摸著馬頸,從懷中取出江月容那封信。藉著微弱的雪光,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八個字和那彎小小的月牙,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信貼肉收好。那薄薄的信紙彷彿帶著她的體溫和囑托,在冰天雪地中給予他無儘的力量。
時間到了。
一千五百名騎兵再次上馬,冇有呐喊,冇有鼓號,隻有一片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和戰馬偶爾不耐的噴鼻聲。沈屹拔出佩刀,刀鋒在雪夜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向前一指!
如同鬆開緊繃的弓弦,黑色的洪流驟然發動,以驚人的速度撲向數裡外那片隱約閃爍著零星火光的敵營!
最初的突襲是完美的。敵軍外圍的遊哨幾乎冇有反應過來,就被無聲射倒。馬蹄踏破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滾雷般撞入了猝不及防的敵營前哨!
“敵襲——!”淒厲的胡語警報終於劃破夜空,但為時已晚。
沈屹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揮舞,如同劈開波浪的船首,狠狠鑿入混亂的前營。身後的騎兵緊跟而上,刀光閃爍,箭矢橫飛,瞬間將前營攪得天翻地覆。許多敵人剛從溫暖的氈帳中鑽出,甚至來不及拿起武器,就被砍翻在地。
“不要停!直衝中軍!”沈屹怒吼,目光死死鎖定前方那幾頂明顯更大、護衛更多的帳篷。
與此同時,楊參將率領的五百人如一把尖刀,繞過主戰場,直插後營。火箭如流星般射向堆積如山的糧草和輜重車輛,火油罐被奮力投出,砸在皮革、木料和乾草上。西北風助長了火勢,頃刻間,後營便陷入一片火海!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個夜空,也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糧草著火了!”
“快救火!”
後營的混亂迅速向中軍蔓延。沈屹趁勢猛攻,他麾下的騎兵都是百戰精銳,此刻更是將速度與衝擊力發揮到極致,悍不畏死地衝向中軍大帳。
守衛中軍的顯然是敵人真正的精銳,他們迅速從最初的混亂中穩住陣腳,嚎叫著迎了上來。雙方騎兵在狹小的營區空地中猛烈碰撞,刀劍交擊聲、怒吼聲、慘叫聲、戰馬嘶鳴聲瞬間響成一片,血肉橫飛。
沈屹揮刀格開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反手一刀將那名赤羯武士劈落馬下。肋下舊傷在劇烈的顛簸和動作中隱隱作痛,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眼中隻有那頂最大的帳篷,和帳篷前那個正在一群親衛簇擁下大聲呼喝、試圖組織反擊的敵將,看裝束和氣勢,很可能就是這支前鋒的主將!
“隨我衝!”沈屹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帶著他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那敵將。
周武和幾名最悍勇的親兵死死護在他兩側,如同鋒矢的尖端。箭矢從耳邊嗖嗖飛過,刀槍不斷從四周襲來,又被格擋、劈開。不斷有人落馬,但衝鋒的勢頭不減。
那敵將顯然也發現了這支直衝自己而來的悍勇騎兵,眼中閃過一絲驚怒,拔出一柄彎刀,呼喝著親衛迎上。
二十步!十步!
沈屹與那敵將的目光在空中碰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必殺的決意。
就在兩馬即將交錯之際,沈屹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靈巧地向側方偏轉半身,他手中的長刀卻冇有劈向敵將,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撩向敵將坐騎的前胸!
那敵將顯然冇料到這一變化,彎刀劈空。他胯下的戰馬慘嘶一聲,前胸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狂噴,人立而起,將背上的主人狠狠甩了下去!
“將軍!”敵將親衛驚呼。
沈屹毫不停留,戰馬再次調整方向,長刀順勢下劈!那名剛剛掙紮著爬起的敵將,隻來得及舉刀格擋,便被沈屹灌注全身力量的一刀,連人帶刀劈得踉蹌後退,胸前皮甲破裂,鮮血迸濺!
雖然冇有當場斃命,但顯然已受重創。
“保護將軍!攔住他們!”敵將親衛瘋了一般湧上。
“撤!”沈屹見目的已達到,毫不戀戰,立刻下達撤退命令。
尖銳的響箭聲劃破喧囂的戰場——那是楊參將得手後發出的訊號。
涼州騎兵如同潮水般湧來,又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們保持著嚴整的隊形,邊戰邊退,將試圖追擊的敵軍死死擋在後麵。
當第一縷天光艱難地穿透濃煙和尚未散儘的夜色,照亮黑石灘時,涼州騎兵已經脫離接觸,向著東南方預定的集結地點疾馳而去。身後,是依舊在熊熊燃燒的糧草堆,一片狼藉的營地,驚恐未定的敵軍,以及一個身負重傷、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的敵軍前鋒主將。
雪地上,留下了雜亂的馬蹄印和零星的血跡、屍體,以及敵人沉重的挫敗與憤怒。
奇襲,成功!
沈屹一邊縱馬賓士,一邊快速清點人數。損失比預想的要小,大約折損了百餘騎,大部分人都成功撤了出來,包括楊參將所部。許多人身上帶傷,但眼神中充滿了亢奮與驕傲。
他們以一千五百騎,深入敵境,夜襲數倍於己的敵營,焚燒糧草,重創敵將,然後全身而退!這是一場足以提振整個涼州軍心士氣的漂亮勝仗!
寒風依舊凜冽,但朝陽終於躍出地平線,將金色的光芒灑在無垠的雪原上,也照亮了這支凱旋騎兵染血的征衣和疲憊卻明亮的眼睛。
沈屹摸了摸懷中那封似乎還帶著餘溫的信,望向涼州城的方向,唇角微微上揚。
月容,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我們……贏了第一陣。
歸途,依然需要警惕可能出現的追兵,但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勝利的喜悅與迫不及待歸家的渴望。涼州的安危,因他們這次冒險而成功的奇襲,迎來了第一道破開厚重冬雲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