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冬雲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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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的秋天短暫得像一聲歎息。彷彿隻是幾場西北風颳過，沙棘枝頭最後一抹橙紅便被掃儘，天地間迅速褪去金黃的暖色，換上一片蒼茫肅殺的灰黃。當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雪，在臘月初的一個深夜悄然覆蓋了城池與四野時，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開始。
與表麵的嚴寒平靜相反，涼州衛指揮使府的書房內，氣氛凝重如鐵。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冰霜。
盧鎮雄將一份剛剛送達的、來自更北方秘密渠道的急報，重重拍在案上。紙張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聲響。
“巴圖爾和赤羯人，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了。”他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吞併了附近最後兩個不肯歸附的小部落後，他們集結的兵力，已超過八千騎！最新探報，其前鋒三千，已移動至斷雲山以北一百五十裡處的‘黑石灘’，糧草輜重正在跟進。意圖……再明顯不過。”
在座的將領，包括傷勢已愈的沈屹，以及新來的楊參將，麵色都沉了下來。八千騎兵，對於以步兵和城防為主的涼州衛來說，是巨大的壓力。更彆說對方挾新勝之威，野心勃勃。
“鷹愁澗古道那邊呢？”沈屹開口問道。經過數月休養與實戰錘鍊，他氣質愈發沉凝，眼神銳利如鷹。
“古道防線一直未鬆懈，趙同知守得很穩。”盧鎮雄指向牆上的大幅輿圖，“但根據多方情報綜合分析，巴圖爾和赤羯此次，恐怕不滿足於奇襲一路。黑石灘位於涼州正麵偏西北方向，距離鷹愁澗古道北口尚有相當距離。他們很可能……打算雙管齊下，甚至多路並進。正麵施壓，牽製我主力，同時尋找其他薄弱點，或待機而動。”
楊參將皺眉道：“正麵我軍依托城牆戍堡，尚可堅守。但若敵分兵繞襲，或長期圍困……涼州存糧雖足，但曠日持久，民心士氣恐受影響。朝廷後續援軍，最快也要開春後才能大批抵達。”
“所以，絕不能讓他們輕易合圍，更不能讓他們以為可以慢慢消耗我們。”盧鎮雄目光掃過眾人，“必須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部署，挫其銳氣，讓他們知道，涼州不是他們可以隨意啃下的骨頭！”
“大人之意是……”沈屹眼神微凝。
“集結精銳，趁其立足未穩，前鋒與主力尚未完全銜接之際，予以迎頭痛擊！”盧鎮雄的手指重重戳在輿圖“黑石灘”的位置，“目標：擊潰其前鋒，焚燬其部分糧草，迫使其不敢輕進，為我方爭取更多時間，等待援軍，鞏固防務！”
這是一個大膽且風險極高的計劃。以寡擊眾，客場作戰，稍有不慎，出擊的精銳就可能陷入重圍，有去無回。但若成功，收益也極大。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每個人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末將願往。”沈屹第一個站起身，抱拳請命。鷹愁澗的經曆，讓他對草原騎兵的戰術和那片區域的地形有了更深的瞭解，他麾下的將士也是經過血火淬鍊的老兵。
楊參將也起身：“末將麾下關中兒郎，亦非畏戰之輩！願與沈僉事同往！”
盧鎮雄看著兩位愛將，眼中閃過欣慰與決斷：“好！沈屹，你對北邊地形熟，又擅野戰，此次出擊，由你為主將！楊參將副之！精選一千五百精銳騎兵，一人雙馬，攜帶十日乾糧與火油火箭！五日後，趁夜出發！記住，此戰重在突襲、快打、快撤，不可戀戰！達成目標，立刻回撤！”
“末將領命！”沈屹與楊參將齊聲應道，聲音鏗鏘。
命令迅速化為行動。接下來的幾日，涼州衛與關中軍聯營中，氣氛緊張而有序。戰馬精選，蹄鐵重釘；兵刃磨礪，寒光森森；乾糧、箭矢、火油等物資源源不斷調入選定營地。所有參與行動的將士被告知，這是一次極其重要的出擊，關乎涼州安危。
訊息自然也傳回了僉事府。江月容聽到沈屹將再次領兵出擊，且是主動深入敵境進行風險極高的突襲時，正在為沈屹縫製一件新的內襯銀狐皮的冬衣。針尖微微一顫，刺破了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立刻沁出，落在深青色的衣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暗色。
她將手指含入口中，壓下瞬間湧起的驚悸。早就知道的，不是嗎？他是武將，守土安民是他的天職。邊關戰雲再起，他豈能安居後方？
隻是……黑石灘，敵眾我寡，長途奔襲……每一個詞都透著濃濃的危險氣息。上一次鷹愁澗的傷疤猶在，這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將冬衣放下。擔憂害怕無濟於事，她能做的，和上次一樣，是儘己所能，為他做好一切後方支援。
這一次，她準備的更加周全。高效的金瘡藥、止血生肌散、清心防凍的香丸、改良版的壓縮乾糧、甚至還有根據新得“簡易密碼通訊法”設計的一套隻有他們夫妻二人知道的、極其簡單的聯絡暗號，寫在一張薄如蟬翼的絲絹上。
她將藥品物資分門彆類打包，又將那件剛剛縫製好的銀狐皮冬衣仔細檢查一遍，確保每一個針腳都結實，內襯的狐毛柔軟保暖。最後，她提筆寫信。信很短，冇有絮絮的叮囑，隻有最樸實的八個字：“盼君珍重，凱旋而歸。”落款，畫了一彎小小的月牙，那是她名字裡的“月”。
出發前夜，沈屹回府很晚。江月容一直在等他。燭光下，她將準備好的東西一樣樣交給他，最後是那封信和冬衣。
“天寒地凍，這件衣裳穿著。藥和乾糧帶上，或許用得上。信……你帶著。”她聲音平靜，眼底卻藏著深深的不捨與牽掛。
沈屹接過冬衣，入手溫暖柔軟。他看著妻子沉靜的容顏，心中充滿了歉意與愛憐。他又要讓她擔驚受怕了。
“月容，我……”
“不必多說。”江月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他新愈的疤痕位置，“我知道你的責任。我隻要你答應我，一定……一定要回來。”
沈屹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我答應你。一定回來。”他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鄭重起誓。
這一夜，歸梧院的紅燭燃了很久。冇有過多的言語，隻是靜靜的相擁，感受著彼此的心跳與體溫，將所有的擔憂、不捨、愛意與力量，都融進這離彆前的溫存裡。
臘月初十，子夜。一千五百精騎，人馬銜枚，蹄裹厚布，如同暗夜中沉默的幽靈，悄然出涼州北門，冇入茫茫雪原與漆黑的夜色之中。沈屹一馬當先，銀狐皮內襯的深青色披風在寒風中微微拂動。他冇有回頭，但心中那彎小小的月牙，如同燈塔，照亮著他前行的路，也牽引著他歸家的方向。
江月容站在冰冷的城樓上，目送那支隊伍消失在視線儘頭，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馬蹄的微響。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臉上，刺骨的冷。但她站得筆直，如同城外那些覆雪的烽燧。
她知道，這一次，等待她的將是比上一次更加煎熬的時日。但她已不再是那個初聞噩耗幾乎站立不穩的深閨婦人。她是沈屹的妻子，是涼州衛僉事府的夫人，她必須更加堅強。
冬雲壓城，大戰將起。涼州的命運，丈夫的安危，都繫於這支遠去的孤軍之上。而她，將在這座風雪圍城中，守住他們的家，並向上天祈求，保佑她的夫君，保佑涼州的將士，能夠再一次，破開陰雲，得勝歸來。
雪，無聲地落著，覆蓋了馬蹄的痕跡，也覆蓋了離人的足跡。但有些東西，是冰雪無法掩蓋的——比如信念，比如等待，比如深植於心底的、與子同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