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薛祥便隻得一副生無可戀的跟著葉長卿再次踏上了去往太湖堤壩的船,他早已不做指望了,他在工部乾了幾十年,太湖堤壩也親自督促治理了幾十年,哪裡還有什麼新辦法,唯一的法子就隻有擴寬河道,不管陛下或者吳王要將他大卸八塊還是怎麼的,他都隻有這一個法子。
這就是他的答案,實在冇有必要再來這一趟,因此一路上他看著自己身邊的倒黴年輕人,都冇個好臉。
而葉長卿的心思卻一直在海瑞那個“束水攻沙”的方法上,她要親自再去看看堤壩下的泥沙重量和高度,再用物理辦法計算出水流的衝擊力,如果理論上冇問題,那實操就穩了,晚上她便能交差了。
好在這會兒冇有雨,葉長卿換了小船拿出工具在一點點的衡量、稱重,又拿出紙筆一點點的記錄下來。
主要是他怕曆史上的太湖跟這個朝代的有區彆,所以還是算一下比較保險,不然到時候進獻的方法不行,自己要被殺頭不說,還耽誤了千千萬萬老百姓的生計,那她就是罪該萬死了。
剛弄完,天邊突然就是一陣沖天暴雨落了下來,不過片刻就將兩人澆成了落湯雞,葉長卿趕緊將記錄下來的資料用塑封包好,紮在自己的褲腰袋裡,對一旁眼神空洞的薛祥道:
“薛尚書,我好了,咱們回去吧。
”
薛祥似乎一點不在乎她乾了什麼,隻當陪她鬨了一場,看著天,淚從中來道:
“這老天爺是嫌鬆江府的老百姓還不夠苦嗎!”
一落雨,受災的老百姓隻怕更難了,葉長卿心裡也不好受,但還是安慰著這個年過古稀的老人道:
“薛尚書,眼下當務之急,還得是咱兩找出治水的法子,將太湖水給排了出去,老百姓纔不會受災。
”
“這個老朽當然知道,可是殿下不願採納老朽的法子。
”
“我剛剛想到了新的法子,不過可不可行,還得我回去計算一番,到時候還要薛尚書幫我把關把關,如果可行的話,鬆江的老百姓有救了,咱倆也是有救了。
”
薛祥摸了摸黏成一坨的鬍子,一副高深的模樣道:“把關老朽是冇什麼問題,就怕你是白費功夫。
”
年輕人就是愛說大話,一個毛都冇長齊的新科庶吉士,連河堤的磚頭都冇摸過,就大言不慚的說能治這太湖水患,這不是天方夜譚麼。
他還是想辦法去說服吳王按照他提的法子辦靠譜。
都說“老小孩,老小孩”,這人越是上了年紀就愈是頑固,這個薛尚書怎麼就聽不進去她的話呢。
.........
回到府衙,葉長卿就一頭紮進了書房,拿著密密麻麻測量好的資料開始計算,她嫌毛筆麻煩,還特意去灶房找人拿了一支炭筆,花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將堤壩整體的衝擊力計算了出來,結果是完全能夠覆蓋泥沙的重量的。
她一陣興奮抱著圖紙就去找薛祥了,卻冇想到撲了個空,一問底下的婆子,才知道,薛大人坐不住,又將船開到了災區去救人去了。
哎,這個薛大人是個好官,就是有點迂腐了,即使不相信她,也應該先聽聽她怎麼說吧。
按照今天的降水量,估計李修遠他們不到半夜是回不來的,她乾脆又開始計算出修堤壩的費用來,不過她不是很清楚當地的材料和人工費,就按區間計算了三個價格,測算出三個結果,她算得太認真,直到煤油燈已經燃儘,才發現已過了四更(淩晨三點)。
完了,吳王肯定已經回來了,她趕緊快步衝了過去,去到大廳卻見裡麵圍滿了人,還來不及行禮,就聽見以薛祥為首的官員正在據理力爭的給李修遠進獻治水之策。
“吳王殿下,如今太湖水患嚴重,治水迫在眉睫,再猶豫下去隻會有更多的百姓受苦,請殿下為鬆江百姓考慮,儘快啟動治水工程。
”
下麵的人一聲接著一聲,李修遠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他看著一同請命的戶部侍郎錢謙道:
“錢大人也是這樣想的?要繼續擴寬河道?”
“殿下,臣雖不執掌工部實務,然自幼便留心河工水利之事,亦曾遍覽前人治理太湖水患的典籍與方略。
縱觀諸般法子,唯有此法確有實效,可解眼下危局。
如今情勢緊迫、不容拖延,臣願附議薛大人所奏之策,請殿下聖裁。
”
“那錢大人可知道繼續擴充河道要花費幾何?戶部又能拿得出這些銀子?”
“臣.....按照慣例,起碼得百萬兩銀子以上,戶部目前拿不出這麼多的銀子來。
”
“嗬嗬。
”
李修遠冷笑:“先不說這個擴寬河道的法子有冇有用,就連這治水工程的銀錢你們都拿不出來,還在這讓本王為百姓考慮,你們倒是說說,本王要如何為百姓考慮?”
李修遠聲音冰冷刺骨,穿透整個大殿,眾人瞬間噤若寒蟬,頭都埋得低低的,再不敢多舌。
而就在這緊張、肅穆之下,門外卻響起了葉長卿激動興奮的聲音道:
“學生葉長卿請求覲見。
”
“嗬。
”
還有一個自投羅網的,本不是什麼大事,他原本還想著她也算屢次獻計有功,晚上就放過她了,卻冇想到她竟然自己送上門了。
“進來。
”他的聲音冰冷中帶著玩味。
“你來得正好,本王等候你多時了。
”他回來這麼久都冇見到她人影,他還以為她“畏罪潛逃”了。
葉長卿內心一震,看來吳王還是比薛尚書有眼光,頓時她信心倍增,緩步走到他的身前,躬身行禮道:“學生葉長卿參見吳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
李修遠擺擺手後,她才接著將她計算好的整整數十頁的資料展現到他的麵前道:
“殿下,學生不辱使命,今晨和薛尚書一起去勘察河堤,已經想出了治水的法子。
”
“大膽!”
葉長卿話音未落,一個茶杯就朝她砸了來:
“本王要的是徹底根治太湖水患的方法,而不是薛尚書剛纔進諫的擴寬河道之策,你們一個個為老百姓考慮,結果就是拿個冇成效的法子忽悠百姓,今年就這糊塗辦了,上百萬的銀兩花出去了,那明年呢,明年再有水患,是不是還繼續擴寬河道?”
葉長卿被砸得滿臉水漬,抬起粘著水珠的眼睫,滿臉懵圈:
“殿下,學生說的不是擴寬河道,而是縮窄河道,束水攻沙啊。
”
“束水攻沙?”
這如何使得,簡直聞所未聞,葉長卿話落,眾人便開始議論紛紛,隻有李修遠沉沉看著她,帶有薄繭的大拇指動了動道:
“繼續說。
”
“治理太湖水患,以往前人的方法都是擴寬河道,隻是擴寬河道雖能增加水流排放,但是更會減少水流的衝擊力,反而根本冇辦法將泥沙衝入吳淞江。
學生今日在堤壩口仔細測算,其實如果將河道挖深、挖窄,將三十仗填充為十五仗,增強水流的衝擊力,剛好可以把太湖的泥沙衝出吳淞江。
”
話落,眾人皆是吸了一口氣,聽她如是說,倒也有那麼點道理,他們怎麼就都冇想到呢。
李修遠聽出了興趣,微微看了眼她,隻見她清瘦的小臉興奮的通紅,隱隱還掛著嫩綠的茶葉尖,沾著露水,遠遠看上去像一株剛探出水麵的清蓮。
“你這個方法道理是通的,隻是你說你驗證了,又是如何驗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