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聽竹居------------------------------------------。,四麵牆壁上刻滿了符文,泛著幽幽的藍光。中央放著一具寒玉棺,棺中鋪著白色的綢緞,綢緞上躺著一個人。。,麵容清秀,五官端正,下頜線條柔和,嘴唇薄而紅潤。如果不是臉色青白得近乎透明,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在沉睡的少年。,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衣冠整齊,髮髻未散,連腰帶都係得一絲不苟。,是他嘴角那絲笑意。,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它掛在嘴角,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美麗而詭異。,低頭看著這張臉,看了很久。,輕輕掀開了宋玉衡的衣領。,鎖骨上方,有一道極細的傷口。,像被針紮了一下,邊緣整齊,冇有血跡,甚至已經癒合了。如果不是在修仙者的眼中,這種傷口根本不會被人注意到。。“這是什麼?”他問。,看了看那道傷口,眉頭緊皺。“驗屍時冇有發現。”他說,“傷口太細了,而且已經癒合。”
“不是冇有發現。”江南煙雨客搖了搖頭,“是不想發現。”
他抬起頭,看著周沉舟,目光平靜。
“你驗屍的時候,有人在場嗎?”
周沉舟愣了一下。
“有。掌門、三位長老、還有……”
“還有誰?”
“還有……”周沉舟的臉色變了,“還有宋玉衡的師弟,秦望川。”
“秦望川是誰?”
“宋玉衡的同門師弟,入門十五年,築基後期。兩人感情極好,宋玉衡下山曆練,就是他送的。”
“他驗屍的時候在場?”
“在。他堅持要陪師兄最後一程。”
江南煙雨客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重新低下頭,看著宋玉衡的臉,看著那絲笑意,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話:
“他不是在笑。”
“什麼?”周沉舟冇聽清。
“他不是在笑。”江南煙雨客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的嘴角被人動過了。有人在他死後,用手捏著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宋玉衡的嘴角。
“看,這裡。肌肉的走向不對。如果是自然形成的笑容,笑肌會向上提,眼角會有細紋。但他冇有。他的眼角是平的,隻有嘴角被推上去了。”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會兒。
“這是故意的。有人想讓我們覺得,他死的時候在笑。”
“為什麼?”周沉舟問。
江南煙雨客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向密室門口。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寒玉棺。
“他死的時候,一定很痛苦。”他說,“痛苦到麵部肌肉扭曲。有人不想讓我們看到那種扭曲,所以把它改成了笑容。”
他頓了頓。
“這個人,不想讓我們知道宋玉衡臨死前的感受。因為他怕我們從那種感受中,找到他的……線索。”
話音落下,密室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藍光幽幽地照著,照在寒玉棺上,照在宋玉衡那張微笑著的臉上,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周沉舟的臉色發白。
顧清霜的手在發抖。
而江南煙雨客,已經走出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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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遊宮的藏酒,在修仙界是出了名的。
不是因為他們釀的酒有多好,而是因為他們的酒窖裡藏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和酒本身無關,和釀酒的糧食有關。碧遊宮後山有一片靈田,種的不是靈藥,是稻米。這種稻米吸收天地靈氣,釀出來的酒,喝一口,能抵得上三天的打坐修行。
但江南煙雨客喝酒,從來不是為了修行。
他喝酒,是為了說話。
“把秦望川叫來。”他對周沉舟說。
他們此刻坐在碧遊宮山腰的一座涼亭裡。涼亭不大,六角飛簷,簷下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亭中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擺著三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醃蘿蔔。旁邊放著一壺酒,正是碧遊宮自釀的靈米酒。
“現在?”周沉舟皺眉。
“現在。”江南煙雨客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聞了聞,點了點頭,“好酒。”
“秦望川是嫌疑人?”
“現在還不是。”江南煙雨客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酒的味道,又像是在思考彆的事情,“但他知道一些事情。他驗屍的時候在場,他看到了我們冇看到的東西。或者說,他看到了我們看到了但冇在意的東西。”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江南煙雨客放下酒杯,拿起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他一定注意到了那道傷口。但他冇有說。為什麼?”
周沉舟沉默了。
“要麼是他不覺得那道傷口重要,要麼是他不想讓彆人注意到那道傷口。”江南煙雨客說,“前者說明他蠢,後者說明他……有鬼。”
“秦望川不蠢。”周沉舟說。
“那就隻剩一種可能了。”
周沉舟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站起身,正要派人去叫秦望川,就看到一個年輕弟子從山道上快步走來。
正是之前跟在周沉舟身後的那個年輕弟子。
“周長老。”年輕弟子行禮,然後看了一眼江南煙雨客,欲言又止。
“說。”周沉舟道。
“秦師兄……秦望川師兄,不見了。”
周沉舟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時候不見的?”
“今晨。有弟子看到他昨夜去了宋師兄的住處,之後就再也冇有人見過他。”
“宋玉衡的住處在哪?”
“在後山竹林中。宋師兄生前喜歡清靜,掌門特批了一處獨立的院子給他。”
“帶路。”
年輕弟子應了一聲,轉身帶路。
江南煙雨客冇有立刻跟上。他慢吞吞地喝完杯中的酒,又夾了一塊醬牛肉,嚼了嚼,點了點頭,然後才站起身,拎著酒壺,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後山的竹林比前山更密。
竹子高聳入雲,遮天蔽日,走在裡麵,光線暗得像黃昏。地上鋪著厚厚的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腳下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
宋玉衡的院子就在竹林深處。
院子不大,一圈竹籬笆圍著三間竹屋。籬笆門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聽竹居”三個字,字跡清秀,應該是宋玉衡自己寫的。
院門冇關。
推開籬笆門,院子裡很整潔。牆角種著一叢蘭花,花開得正好,紫色的花瓣上還掛著露水。院中央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放著一把茶壺和一隻茶杯。茶壺裡的茶已經涼了,茶湯渾濁,像是泡了很久。
竹屋的門也冇關。
江南煙雨客走進最中間的那間竹屋。
這是宋玉衡的臥室。陳設很簡單——一張竹床,一張竹桌,一把竹椅,一個衣櫃。竹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本書,是一本劍譜,書頁已經翻得捲了邊。
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不出任何異常。
江南煙雨客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看了看竹桌,看了看衣櫃,看了看竹床。然後他蹲下來,看著床底。
床底是空的。
但他注意到,床底的灰塵有被拖動的痕跡。有什麼東西被從床底拖出來過,然後又塞了回去。
他趴下來,伸手在床底摸索了一陣,摸到了一個小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像是隨手用邊角料做的。盒蓋上刻著一個“衡”字,和那塊玉牌上的字一模一樣。
他開啟木盒。
盒子裡裝著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師兄親啟:
淩霄閣之事,我已查實。此事牽連甚廣,非我輩所能應對。三日後子時,桃林一敘,屆時詳告。
弟 望川 拜上”
江南煙雨客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信遞給周沉舟。
周沉舟看完信,手開始發抖。
“這是……秦望川寫給宋玉衡的信。”
“是的。”江南煙雨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宋玉衡三個月前下山曆練,不是普通的曆練。他是在查什麼東西。秦望川知道這件事,而且查到了結果。他約宋玉衡三日後在桃林見麵,要把結果告訴他。”
他頓了頓。
“但宋玉衡昨天就回來了。他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兩天。”
“所以……”周沉舟的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有人不想讓宋玉衡知道那個結果。”江南煙雨客說,“或者說,有人不想讓秦望川把那個結果告訴宋玉衡。”
他走到竹屋門口,看著外麵的竹林,竹林幽暗,竹影婆娑,像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搖晃。
“秦望川知道凶手是誰。”他說,“或者說,他知道凶手為什麼要殺人。所以凶手要滅口。”
“那秦望川現在……”周沉舟的臉色慘白。
“可能還活著。”江南煙雨客說,“也可能已經死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不在碧遊宮了。”
“封山令下,他怎麼出去的?”
江南煙雨客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封山令封的是普通弟子。”他慢慢地說,“封不住那些……知道密道的人。”
周沉舟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化為一片灰白。
“你是說,碧遊宮裡有內鬼?”
江南煙雨客冇有回答。
他走出竹屋,走到院中那叢蘭花前,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紫色的花瓣。
花瓣上的露水還冇有乾。
“這盆蘭花,是誰澆的水?”他問。
跟在後麵的年輕弟子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應該是秦師兄。宋師兄下山後,他的住處就由秦師兄代為照看。”
“秦望川最後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昨天。”年輕弟子說,“宋師兄回來之前,秦師兄來打掃過。弟子親眼看到的。”
“你看到他澆花了?”
“看到了。他還特意多澆了一些,說蘭花喜濕。”
江南煙雨客點了點頭,站起身。
“走吧。”他說。
“去哪?”周沉舟問。
“去找秦望川。”
“怎麼找?他可能已經死了。”
江南煙雨客笑了笑,從腰間解下酒壺,灌了一口。
“死要見屍。”他說,“活要見人。這是規矩。”
他走出院門,步伐仍然慵懶,但眼神已經變了。
那雙通透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種光。不是殺意,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認真的光。
江南煙雨客認真了。
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一把出鞘的劍,而是一個懶人認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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