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碧遊宮中------------------------------------------,占著好大一座山。,卻生得極秀。滿山遍野都是竹子,不是凡俗可見的毛竹,而是江南獨有的瀟湘玉竹,竿子碧青碧青,風一過,竹葉相擊,嘩啦啦一片碎玉也似的清響。從山腳到山頂,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起樓閣殿宇,九重主殿,十二座樓台,更有三十六處清幽洞天,點綴其間。白牆,黑瓦,翹起的簷角隱在青翠竹海之後,遠遠望去,恰似一幅名家筆下的水墨長卷,墨分五色,濃淡得宜,自有一番出塵仙意。,這幅水墨長捲上,卻像是被人用硃砂筆,狠狠抹了一道刺目的紅痕。,一路向上,處處可見明崗暗哨。巡山的弟子皆換了素白道袍,腰間懸劍,麵色緊繃,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每一處山徑、每一條石階。平日裡洞開的山門緊緊閉著,朱漆大門上,懸著一盞未曾點燃的白紙燈籠,燈籠麵上不寫字,隻以硃砂畫了一道扭曲繁複的符籙。,非是門中長老以上人物隕落不得輕用。符上每一筆硃砂,都紅得刺眼。“封山的令,下得倒快。”江南煙雨客在山門前站定,嘴裡那截枇杷嫩枝無意識地動了動,他仰頭看著那盞白燈籠,日光斜斜照在他側臉上,明暗各半。“屍身發現之後,不出一個時辰,掌門便傳下了封山令。”周沉舟立在他身側半步,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可聞。“一個時辰。”江南煙雨客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褒貶,“手底下倒還利落。”“碧遊宮的規矩,凡事處置,從不過夜。”周沉舟答道,語帶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持。“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南煙雨客側過頭,瞥了他一眼,目光平淡,“你封了這山,若那凶徒還在山中,自是甕中捉鱉。可若那人……早已不在山中了呢?”,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這封山令,便是作繭自縛,將一宮上下,都困死在這“甕”中了。,喉結動了動,終究冇接話。,發出“嘎吱——”一聲悶響,從內緩緩拉開。開門的兩個守山弟子,俱是築基中期的修為,麵容尚有幾分年輕,眼神卻已褪去了青澀,沉靜裡帶著一種刀鋒般的銳利,那是真正見過生死、手刃過敵手纔有的神氣。,落在他身旁那青衫落拓、嘴裡還叼著根樹枝的男子身上,停頓了極短的一瞬,旋即迅速垂下,不敢多看,隻躬身肅立。
“掌門真人在青雲殿相候。”周沉舟抬手,做了一個“請先行”的手勢。
江南煙雨客這才慢悠悠地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他步子邁得緩,一步一頓,目光閒閒地四下打量,渾不似來查案,倒像是個初次上山進香的香客,瞧什麼都新鮮。看道旁風過玉竹,竹影婆娑;看遠處殿宇飛簷,銅鈴垂掛;看腳下青石鋪就的山徑,每一塊都被無數鞋履磨得光潤;也看那些與他擦肩而過的碧遊宮弟子。
弟子們也在看他。
那目光他見得太多了,早已習慣。好奇、敬畏、猜度、審慎……種種情緒混在一處,像一罈子冇釀好的濁酒,滋味駁雜。他渾然不覺,依舊慢悠悠地走著。
“前輩在看什麼?”周沉舟跟在他身側,忍不住低聲問道。
“看人。”江南煙雨客隨口應道,目光仍流連在一個正匆匆下山的年輕弟子臉上。
“可看出些什麼?”周沉舟追問。
“唔……”江南煙雨客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碧遊宮挑弟子的眼光不錯,生的模樣,都還挺齊整。”
周沉舟那張向來肅穆的臉上,表情登時僵了一僵,像是吞了隻蒼蠅,又不好吐出來。
跟在二人身後的那個年輕白袍弟子,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醒悟,慌忙死死捂住嘴,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卻還在微微聳動。
從山門到主峰之巔的青雲殿,依著山道,足有兩刻鐘的腳程。
這兩刻鐘裡,江南煙雨客將碧遊宮的裡裡外外,看了個大概。
他看清了碧遊宮的格局氣象——九重殿宇,次第升高,愈往上,靈氣愈是濃鬱,殿宇也愈發恢弘肅穆。行走的弟子,從山腳處煉氣期的雜役、外門弟子,到山腰處築基期的內門、真傳,再到接近山頂偶爾掠過的、氣息淵深不可測的金丹期長老,層次分明,宛如一座壁壘森嚴的巨塔,根基廣大,塔尖高聳。
他看清了碧遊宮的森嚴法度——弟子行走,一律靠右;路遇尊長,無論是否相識,皆要駐足行禮;彼此交談,聲音壓低,幾不可聞;便是咳嗽一聲,也要以袖掩口。一切井井有條,一絲不亂,像一架被精心校準過的巨大機括,每一個部件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執行,分毫不差。
但他也看到了一些,不那麼“井然有序”的東西。
行至山腰一處略顯偏僻的側殿前,他瞧見一個身著灰色道袍、身形瘦削的中年女修,正跪在殿前冰涼的石板地上。她麵前擺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大半碗早已涼透、不見熱氣的白粥。她低垂著頭,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她微微聳動的、單薄的肩,和那雙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的手。她冇有哭出聲,隻是那麼靜靜地跪著,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隻有紅腫的眼圈,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那是宋玉衡的生母,柳氏。”周沉舟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歎息,“玉衡的父親,宋師弟,早年在外曆練,為除一凶妖,不幸殉道。是她獨自一人,將玉衡拉扯長大,送入宮中。”
江南煙雨客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他側過頭,目光在那跪著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那隻粗陶碗,碗沿還沾著些乾涸的粥漬。他冇說什麼,收回目光,繼續抬步向上走去。
隻是那隻原本隨意搭在腰側、摩挲著酒壺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
青雲殿坐落在碧遊宮最高處,雲霧常繞殿角。
殿前一方極大的漢白玉廣場,平如明鏡,光可鑒人,連天上流雲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廣場中央,一尊兩人高的青銅巨鼎巍然矗立,鼎中不知燃著什麼香料,青煙筆直上升,嫋嫋不絕,直入青冥。
殿門大開,內中陳設一覽無餘。
殿宇深處,正對殿門,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案上彆無長物,隻靜靜擺放著一方青玉掌門大印,一柄白玉拂塵,以及一柄古樸無華、鞘身烏沉的長劍。案後一張紫檀太師椅,椅上端坐一人。
碧遊宮掌門,顧清霜。
這名字聽起來泠泠然,帶著三分冷意,七分清傲,像個女子的名號。但顧清霜卻是個男人,一個看上去年約五旬、身形清瘦的男人。他鬚髮已半白,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在頭頂,身上一件素白道袍,洗得有些發舊,冇有任何紋飾繡樣,樸素得近乎寒酸,與這氣派恢弘的青雲大殿,頗有些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睛,卻絕不寒酸。
那是一雙極深、極沉的黑眸,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沉得像千鈞玄鐵。眸子裡有一種東西,一種隻有執掌一方仙門數十年,看慣風雨起落、人事浮沉,肩扛著萬千擔子的人,纔會有的東西。
那不是威嚴,亦非霸氣,而是一種深沉的、浸入骨髓的……疲憊。
是的,疲憊。像一塊在激流中沖刷了千百年的巨石,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隻留下圓滑的、沉默的、看似冇有脾氣的軀殼。
但巨石終究是巨石,其重,其堅,仍在。
“江南煙雨客。”顧清霜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清越沉穩,清晰地傳到殿外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壓過了穿殿而過的風聲。“久聞大名。”
“顧掌門。”江南煙雨客隨意地抱了抱拳,姿態說不上恭敬,卻也挑不出失禮之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請入殿敘話。”
江南煙雨客這才邁步,踏入這碧遊宮的最高權力所在。
殿內極空曠,除了正中那張紫檀長案與太師椅,幾乎再無彆的陳設。顯得空曠而冷清。四麵高牆上,懸著七幅真人等身畫像,皆是道裝打扮,氣度儼然,正是碧遊宮開山立派以來的七代掌門。畫工精湛,栩栩如生,畫中人的目光似乎都從不同角度,靜靜地注視著殿中之人。
江南煙雨客在長案前三步處站定,目光慢悠悠地從那七幅畫像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了顧清霜的臉上。
“宋玉衡的屍身,現在何處?”他開門見山,無半句寒暄。
顧清霜冇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置於紫檀案上。
那是一塊玉牌,羊脂白玉質地,溫潤細膩,正麵以古篆陽文刻著一個“衡”字。玉牌本身完好,唯獨一角,有一道細細的、髮絲般的裂痕,似是受了不輕不重的磕碰。
“此乃玉衡的身份玉牌。”顧清霜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迴響,帶著玉石相擊般的清冷,“凡我碧遊宮弟子,入門之時,皆會以自身精血魂魄,煉製這樣一塊本命玉牌,交由師門保管。弟子在,玉牌溫潤有光;弟子若亡,玉牌自當碎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細微的裂痕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痛惜。
“可玉衡身故,此牌……未碎。隻是多了這一道裂痕。”
江南煙雨客伸手,拈起那枚玉牌。入手溫涼,確是好玉。他對著殿外透進來的天光,仔細看了看那道裂痕,又翻到背麵瞧了瞧,指腹在玉麵上緩緩摩挲。
“有意思。”他道,“人已死了,魂卻未散?”
“不。”顧清霜緩緩搖頭,一字一句道,“魂魄完好無損,隻是……與肉身的聯絡,被一種極霸道、極詭異的力量,生生切斷了。非是尋常死亡,而是……‘剝離’。”
“剝離。”江南煙雨客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舌尖抵著上顎,細細品味著其中意味,像在品一壺滋味古怪的陳釀。
“便如一枚熟透的果子,被人從枝頭摘下。”顧清霜的比喻帶著一種殘酷的清晰,“果子還是那枚果子,內裡或許未壞,但它已不再屬於那棵樹了。”
“故而修為儘失。”
“修為乃魂魄與肉身交融,引天地靈氣淬鍊而成。魂魄既被剝離,失了根基,修為自然如無根之木,頃刻消散。”
江南煙雨客將玉牌輕輕放回案上,與那方掌門印並排。
“帶我去看屍身。”
顧清霜站起身。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江南煙雨客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他扶著紫檀案沿的手。
那是一隻修長、穩定、慣於執掌權柄的手。可此刻,這隻手的指尖,卻在微微地、不易察覺地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也非病痛。
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某種未知與不可控的……驚悸。
碧遊宮掌門,金丹後期的大修士,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