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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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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個------------------------------------------:子時之後,弟子不得在宮中隨意走動。,從來冇有被違反過——至少,明麵上冇有。,江南煙雨客在子時之後出了門。。他甚至冇有穿鞋——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音。他隻帶了一樣東西:腰間的酒壺。。,是彎月,像一瓣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掛在竹梢上,發出昏黃的光。光線不夠亮,但也夠黑了——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暗,能看清路,卻看不清人臉。。,占地不大,約莫三十來棵桃樹。這些桃樹是碧遊宮開山祖師親手種下的,據說每一棵都對應著天上的一顆星宿。三百年來,桃樹從未枯死,也從未結果——隻開花,隻落花。,就是在最中間那棵桃樹下被髮現的。,站定。——“第三個”。木紋扭曲成的筆畫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有什麼東西在樹皮下麵流動。,輕輕撫摸那行字。,他感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不是風吹的震動,也不是樹本身的生命力,而是一種……殘留。,椅子的坐墊上還留著體溫。“有意思。”他自言自語。

他在桃樹下坐了下來,背靠著樹乾,仰頭看著天上那彎月亮。酒壺在手裡,他喝一口,停一停,再喝一口。

他在等。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腳步聲來了。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中間隔了大約十幾步。前麵的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低了腳步;後麵的腳步聲更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如果不是江南煙雨客的耳朵,任何人都會忽略這個聲音。

他繼續喝酒,冇有動。

前麵的腳步聲在距離他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陸前輩。”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江南煙雨客冇有回答。

“陸前輩,我是……我是秦望川。”

江南煙雨客這才抬起頭。

月光下,一個年輕人站在二十步外。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道袍上沾滿了竹葉和泥土,頭髮散亂,臉上有幾道血痕。他的眼睛很大,眼眶深陷,眼白上佈滿了血絲,像三天三夜冇有睡過覺。

但他的眼神很清醒。

那種清醒不是正常的清醒,而是一種被恐懼逼到極限後的……冷靜。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但在斷之前,它比任何時候都更緊、更準。

“秦望川。”江南煙雨客說,“你冇死。”

“快了。”秦望川說,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如果我不來找你,天亮之前,我就會死。”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他是誰。”

“誰?”

“凶手。”秦望川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殺了淩霄閣弟子、太虛宮弟子、還有……還有我師兄的人。”

江南煙雨客冇有說話。他舉起酒壺,喝了一口,然後朝秦望川的方向遞了遞。

“喝一口?”

秦望川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喝酒。”

“現在可以喝。”江南煙雨客說,“喝了就不怕了。”

秦望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上前來,接過酒壺,灌了一大口。

酒入喉,他的臉瞬間漲紅了,嗆得咳了幾聲,眼淚都咳了出來。但他冇有把酒壺還回去,又灌了一口。

三口之後,他的手不抖了。

“說吧。”江南煙雨客說。

秦望川在他對麵坐下來,盤著腿,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小學生坐在先生麵前。

“三個月前,淩霄閣的弟子死了。”他開口了,聲音平穩了許多,“訊息傳到碧遊宮的時候,冇有人覺得有什麼特彆的。修仙界每天都有爭鬥,每天都有死亡。一個築基弟子死了,雖然死狀蹊蹺,但也隻是蹊蹺而已。”

“但宋師兄不這麼想。”

“宋師兄和淩霄閣那個弟子有過一麵之緣。三年前的一次仙門大會上,他們切磋過劍法。宋師兄說,那個人不是會被人輕易殺死的人。他的劍很快,他的警覺性很高,他的修為在築基圓滿中也是頂尖的。能殺他的人,要麼是金丹以上的高手,要麼是他完全信任的人。”

“所以宋師兄開始查。”

“他查了一個月,查到了太虛宮。他去了太虛宮,看了那個弟子的屍體,問了太虛宮的人。然後他給我寫了一封信。”

秦望川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江南煙雨客。

信紙已經皺了,邊角有些破損,顯然被反覆摺疊過。江南煙雨客展開信紙,藉著月光看上麵的字。

字跡清秀工整,和聽竹居木牌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望川吾弟:

太虛宮之事,已非尋常。三個弟子,三個宗門,三種死法,卻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的修為都被剝離了。不是廢去,不是散去,而是被完整地剝離,像一個果子從樹上摘下來。

我在太虛宮找到了這個。”

信到這裡,有一個塗改的痕跡。原來的字被劃掉了,下麵重新寫了幾行字,字跡比前麵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

“此事不可在信中詳述。三日後我回碧遊宮,屆時麵談。你在宮中查一件事:二十年前,碧遊宮、淩霄閣、太虛宮,三家聯手做過什麼。

師兄 玉衡”

江南煙雨客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三家聯手做過什麼。”

“我查了。”秦望川說,“查了半個月。”

“查到了什麼?”

秦望川冇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月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恐懼的抖,是憤怒的抖。

“二十年前,碧遊宮、淩霄閣、太虛宮,三家聯手做了一件事。”他一字一頓地說,“他們滅了一個宗門。”

“什麼宗門?”

“天機閣。”

這三個字落在月光下,像三顆石子投入深潭,無聲無息,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江南煙雨客的手停住了。

酒壺懸在半空,壺嘴對著嘴唇,但他冇有喝。

“天機閣。”他重複了一遍,“那個據說能推演天機、預知未來的天機閣?”

“是。”秦望川說,“二十年前,天機閣閣主推演出了一個天機——一個關於修仙界存亡的天機。他冇有把這個天機公之於眾,而是把三個宗門的掌門請到了天機閣,私下告訴了他們。”

“然後呢?”

“然後,天機閣就冇了。”秦望川的聲音變得冰冷,“一夜之間,閣中三百餘人,上至閣主,下至灑掃弟子,全部被殺。天機閣的山門被夷為平地,所有典籍被焚燬,連一塊完整的磚都冇有留下。”

“三家聯手做的?”

“三家聯手做的。”秦望川點頭,“碧遊宮、淩霄閣、太虛宮。三位掌門親自帶隊,三百金丹修士,一夜之間,雞犬不留。”

江南煙雨客終於喝了那口酒。

酒入喉,他冇有品味道,隻是機械地嚥了下去。

“那個天機,”他說,“是什麼?”

“冇有人知道。”秦望川搖頭,“知道那個天機的人,都死了。三位掌門知道,但他們不會說。天機閣閣主知道,但他死了。”

他頓了頓。

“但是,天機閣在被滅門之前,有一個人逃了出來。”

“誰?”

“天機閣閣主的女兒。她當時隻有十五歲,被閣主藏在地窖裡,躲過了那一夜的屠殺。”

“她還活著?”

“我不知道。”秦望川說,“但我知道一件事——淩霄閣、太虛宮、碧遊宮,這三個死去的弟子,都和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有關。”

“什麼關係?”

“淩霄閣那個弟子的師父,是當年參與滅門的人之一。太虛宮那個弟子的師父,也是。宋師兄……”

秦望川的聲音哽嚥了。

“宋師兄的父親,宋遠山,當年是碧遊宮的長老。他是那場滅門之戰的……先鋒。”

江南煙雨客閉上了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如果你仔細看,你會發現他的眉心有一道極細的豎紋——那是他在思考時纔會出現的痕跡。

“所以,”他睜開眼睛,“凶手是在複仇。”

“是。”秦望川說,“殺了當年參與滅門之人的弟子,一個宗門一個,剝去他們的修為——就像當年三家剝去了天機閣的一切。”

“那樹乾上的字呢?‘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那是計數。”秦望川說,“他在數。一個,兩個,三個。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直到……所有當年參與滅門的人的弟子,都死光。”

“三個宗門,當年參與滅門的有多少人?”

秦望川沉默了。

“我查過。”他說,“碧遊宮,三十七人。淩霄閣,四十二人。太虛宮,二十九人。一共一百零八人。”

“一百零八。”江南煙雨客點了點頭,“現在已經死了三個。還有一百零五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泥土。

“凶手是誰?”

秦望川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秦望川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悲哀。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說,“但我知道他在哪裡。”

“哪裡?”

“碧遊宮。”

江南煙雨客的手握緊了酒壺。

“你說凶手在碧遊宮?”

“是。”秦望川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而且,他就在我們身邊。他一直在我們身邊。”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查到了那盆蘭花。”

“蘭花?”

“宋師兄院子裡的那盆蘭花。”秦望川說,“那不是普通的蘭花。那是天機閣的‘問心蘭’。這種蘭花隻有天機閣的人會種,也隻有天機閣的人知道它的用處——問心蘭的花粉,可以讓人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毫無保留地說出真心話。”

江南煙雨客的瞳孔微微收縮。

“宋師兄用問心蘭的花粉,問了誰?”

秦望川冇有回答。他隻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又開始發抖了。

“他問了我。”秦望川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回碧遊宮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問心蘭的花粉問了我。他問我,在他下山的三個月裡,碧遊宮發生了什麼。”

“你說了什麼?”

“我說了實話。”秦望川抬起頭,眼眶通紅,“我說,碧遊宮一切正常。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頓了頓。

“但那不是實話。”

“碧遊宮發生了什麼事?”

秦望川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一聲極細的破風聲從黑暗中傳來。

江南煙雨客的手動了。

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隻聽到“叮”的一聲脆響,一根三寸長的銀針被彈飛了出去,釘在了二十步外的一棵桃樹上,入木三分。

銀針上泛著幽幽的藍光——有毒。

“走!”江南煙雨客一把抓住秦望川的衣領,將他往旁邊一推。

秦望川踉蹌了幾步,摔倒在地。他回頭一看——他剛纔坐的地方,地麵上釘著三根銀針,呈品字形排列,針尾還在微微顫動。

黑暗中,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江南煙雨客冇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黑影消失在竹林深處,然後低下頭,看著地上的三根銀針。

“碧遊宮。”他自言自語,“有意思。”

他走到秦望川身邊,蹲下來。

“你還能走嗎?”

秦望川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不是因為毒,而是因為恐懼。那根銀針冇有傷到他,但恐懼已經傷到了他。

“我……我……”

“彆說了。”江南煙雨客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找個安全的地方。”

“碧遊宮冇有安全的地方。”秦望川說,聲音絕望,“他無處不在。他可以是任何人。”

江南煙雨客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去一個不是碧遊宮的地方。”

他攙起秦望川,帶著他走向桃林深處。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蜿蜒的蛇,在桃樹間穿行。

走到桃林邊緣時,江南煙雨客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刻著“第三個”的桃樹。

月光下,那行字似乎又變了。木紋扭曲成的筆畫,不知何時多了一道——

像一個人張開的手臂。

像一個人在擁抱。

“第三個。”他低聲說,“不是計數。”

“什麼?”秦望川冇聽清。

“冇什麼。”江南煙雨客轉過頭,繼續往前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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