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迷濛,淅淅瀝瀝的雨絲從鉛灰色的雲層中垂落,如同扯不斷的銀絲,打濕了高平城縱橫交錯的青石板路。
雨巷幽深,兩側的白牆黛瓦被雨水浸潤,泛著溫潤的青黑光澤。
牆頭上探出的幾枝臘梅,沾著晶瑩的雨珠,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油紙傘撐起一片小小的晴空,傘下,薑浩與呂清漪並肩緩步而行。
靴底踏在積水的石板上,發出清淺的啪嗒聲,與雨打傘麵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巷子裏唯一的聲響。
一股靜謐難言的氛圍,將兩人輕輕包裹。
連日來的馳援奔襲、浴血廝殺,還有祭奠英靈時的沉重悲慼,那些積壓在心頭的煩躁與鬱堵,竟在這淅淅瀝瀝的雨聲裡,一點點消散開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是默契地緩步走著,任由這微涼的雨意,撫平連日來緊繃的神經。
也不知走了多久,巷子拐了個彎,前方豁然開朗,能看到遠處高平城的南城門樓。
呂清漪停下腳步,握著油紙傘的手指微微收緊,率先打破了這份靜謐。
“留守涼州城的呂城族老,來信了。”
她的聲音清冽,混著雨聲傳來,依舊是一貫的平靜,可薑浩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語氣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幾乎是同時,原本淅淅瀝瀝的雨絲驟然變密。
風卷著雨沫子撲麵而來,頭頂的烏雲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越積越厚,越壓越低,沉沉地覆在城池上空,一副風雨欲來的架勢。
薑浩也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她,眉梢微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他心裏清楚,呂城族老是如今涼州呂家的第三位宗師,也是呂家在涼州城最後的頂樑柱。
呂泰老將軍與呂凱坐鎮天狼關,抵禦蠻族,半步不能離開。
偌大的呂氏將門,如今能坐鎮涼州城、穩住家族根基的,唯有呂城一人。
能讓這位宗師級的族老親自傳信,必然是關乎整個呂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窮奇率領數萬妖潮圍攻涼州城之前,族老便已做好了準備。”
呂清漪的鳳眸望向涼州城的方向,眸光微沉。
“他已提前下令,讓六長老呂青侯,帶著以清懷、清思為首的幾名家族小輩,出了涼州城,往下野郡這邊趕來。”
呂青侯,呂家六長老,一品巔峰大武師,年方四十五,正值壯年,是呂家第二代的中堅力量。
而呂清懷與呂清思,更是呂家這一代除了呂清漪之外最頂尖的天才,年紀輕輕便已踏入三品臟腑境,未來不可限量。
薑浩聞言,眸色微微一凝。
把家族最核心的中堅力量與天才後輩,盡數送出被妖潮圍困的涼州城,送到下野郡這個邊境之地,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未雨綢繆了。
這說明,呂城族老對涼州城的局勢,已然不抱絕對的樂觀。
這是在為呂家留後路,防止涼州城破,滿門傾覆,血脈斷絕。
可想而知,如今的涼州城,局勢已經危急到了何種地步。
“不止如此。”
呂清漪收回目光,看向薑浩,繼續道:“族老還動用了涼州官場的所有勢力,推動了族中旁係的呂青揚,赴任下野郡太守一職。
呂青揚你應該聽過,他是鄰郡的太守,一品中期修為,年逾六十,深諳官場之道,在涼州官場經營多年,人脈極廣。
吏部的調令已經下來了,最多三日,他便會抵達下野郡城。”
她頓了頓,鳳眸牢牢鎖住薑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族老在信中說,讓我們做好準備,藉著這次機會,把下野郡一郡八縣之地,徹底把控在手裏,好生經營,作為根基。”
話音落下,雨巷之中再次陷入了寂靜,隻有越來越急的雨聲,敲打著油紙傘,也敲在人的心頭。
薑浩臉上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依舊平靜如常,可心中,卻已是百轉千回,掀起了驚濤駭浪。
機會!
這是他等待了許久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自平定黃仙巢殘部之亂,拿下下野郡以來,他雖手握萬餘先鋒軍,掌控著下野郡的大半兵權,可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他是齊雲宗弟子,是幽州來的客軍,沒有朝廷的正式任命,沒有治理地方的名義,始終無法真正紮根於此。
更別說將這一郡八縣之地,化作自己的基本盤。
可現在,機會直接送到了他的麵前。
呂家推呂青揚出任下野郡太守,佔住了官方的大義名分,而他手握萬餘精銳,掌一郡兵權,便是名正言順的二把手。
一郡之地的軍政大權,看似分屬兩人,可呂青揚是呂家旁係,呂清漪在此,他必然以呂清漪馬首是瞻。
而他與呂清漪早已是休慼與共的同盟。
換句話說,這一郡八縣之地,從此刻起,便有極大的可能,徹底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他終於能在這亂世之中,擁有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進可攻退可守的根基之地!
他抬眼看向呂清漪,正好對上她看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是呂家對他的又一次投資,也是一次豪賭。!
從麟山城相遇,呂清漪為他送來呂家的功法資源,到涼州城中,呂泰老將軍對他傾力培養,委以重任。
再到如今,直接將一郡之地的大義名分送到他麵前,呂家一次次在他身上押下重注。
而這一次的賭注,是整個下野郡,是呂家在涼州大亂之中,留下的最後一條後路。
這是一塊香噴噴的大餅,卻也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如今的下野郡,早已不是太平年間的安穩之地。
境內黑石山有通天路開啟,妖潮源源不斷,域外妖族虎視眈眈。
西邊是被窮奇圍困的涼州城,福王楚元庭野心勃勃,絕不會坐視他在下野郡站穩腳跟,隻是他估計此時也無力插手。
北邊是天狼關,蠻族隨時可能叩關南下。
周邊各郡,宗門、世家勢力盤根錯節,一旦他接手下野郡,必然會引來各方勢力的試探與覬覦。
可即便如此,這也是他絕不能錯過的機會!
太平年間,想要佔據一郡之地,無異於謀反,必然會引來朝廷大軍的圍剿,天下宗門的口誅筆伐。
可現在不一樣了,靈潮復蘇,妖潮四起,涼州大亂,朝廷威嚴盡喪,各地藩王割據,早已是禮崩樂壞的大爭之世。
整個涼州都陷入了內憂外患的亂局之中,福王與州牧府鬥得你死我活,各方勢力自顧不暇,根本沒人會在意、也沒精力去管下野郡的歸屬。
他有兵、有將、有呂家給的大義名分,更有足夠的實力,守住這塊地盤,消化這塊地盤。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錯過了這次機會,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再遇到這樣名正言順佔據一郡之地的時機。
“好。”
薑浩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沒有半分猶豫。
“這件事,我應下了。
族老安排的妥當,呂家信得過我薑浩,我便絕不會讓呂家失望,也絕不會讓下野郡,落入異族之手。”
呂清漪看著他眼中的鋒芒與堅定,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她就知道,薑浩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也絕不會畏懼前路的風險。
就在這時,淅淅瀝瀝的雨聲驟然停了。
頭頂密佈的烏雲,忽然裂開了一道狹長的縫隙。
一縷金色的天光,驟然從縫隙中乍破而出,穿透了層層雨霧,直直照射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薑浩的身上。
他周身氣血微微蒸騰,沐浴在金色的天光之中,玄色衣袍隨風微動,身姿挺拔如鬆,雙目迥然,氣度儼然,令人心折。
雨過天晴,風定雲開。
“事不宜遲。”
薑浩抬眼望向城外先鋒軍大營的方向,眸光銳利。
“我們即刻回營,調兵遣將,安排防務,一方麵清剿境內零散妖潮,穩固防線。
另一方麵,做好準備,迎接呂長老與呂太守一行人的到來。”
“好。”
呂清漪微微頷首,收了油紙傘,與薑浩並肩而立。
兩人對視一眼,再無半分遲疑,身形化作兩道流光,朝著城外的先鋒軍大營,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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