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葉既白那滿是期待的眼神,沈照日很難說出一個不字。
他在葉既白麪前的形象一直是言出必行的君子。
因而他無法在此時此刻驟然反悔。
“自然,”沈照日維持著臉上的真誠與笑意:“你儘管說便是。”
“沈兄,你待我真是比我親兄長還親!”葉既白一副感動的模樣,道:“你方纔不是一直在問我,問出了什麼嗎?”
沈照日豎起耳朵,麵上依舊裝作關切。
葉既白道:“上回那個李武,你記得不?”
沈照日問:“你說年前你在天香樓抓住的那個竊賊?”
葉既白麪上露出詫異之色:“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見沈照日正要辯解,他又裝傻充愣道:“噢!是我忘了,沈兄的記憶力一向極好。”
沈照日敷衍的一笑:“你繼續說。”
心中急得要死,他卻還是不得不耐著性子聽完葉既白的廢話。
為什麼他以前冇發現,葉既白這傢夥又蠢廢話又多?
葉既白又道:“就是那個李武,先前我就對他很是懷疑。近來我們武安侯府不太安生,我便想起了他。”
“所以今天前兩日我便找周維去幫我疏通一下關係,尋思著審問一下。”
沈照日聞言,不禁吃驚:“你何時這麼機敏了?”
話音剛落下,見葉既白死死盯著自己,沈照日打了個哈哈:“同你開玩笑的,你繼續說。”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既白才道:“今日周維來找我,說是已然幫我安排好了。但你也知道,這小子不信我,怕我鬨出什麼事情來。”
“所以他便說要與我一起審問那李武。我想著本就有求於他,一起便一起吧。”
聽到這裡,沈照日心中的些許疑慮散了去。
葉既白所說的一切,和探子所說的兩人約見的頻次與先後是一致的。
葉既白又道:“那李武狡猾得很,無論如何都不肯交代。直至我們搬出他妹子。”
“你抓了他妹子?”沈照日問。
實則,他對此心知肚明。
抓李武妹妹的,是周維的人。
這點實在令他們出乎意料。
原本他們是打算再讓李武的妹子去牢中探他幾次,穩住他的心,事後再斬草除根的。
誰知竟是被周維的人截胡了!
“不是我,”葉既白哼了哼:“是周維抓的,還好他聰明,否則這李武的嘴,我們是撬不開的。”
葉既白說到這裡,沈照日的心不由又是一咯噔。
他趕緊問:“所以你可是問出了什麼?”
差一點他就想說:是何人指使。
但這句話若是說出口,實在是太過暴露了。
就聽葉既白答:“他說是什麼忠勇將軍府。”
葉既白看向沈照日:“我記得忠勇將軍府與你們家是堂親關係?”
“你當真信那李武的話?”沈照日冇有回答,反而問道:“萬一他是騙你的呢?”
他一言落定,葉既白便抬眸盯著他。
沈照日心中本就有鬼,被他盯得瞬間冷汗涔涔:“葉五,你莫不是……”
下一刻,他的肩膀便被重重的拍了一下。
他看向葉既白,就見對方一臉憨厚笑容:“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兄弟,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他道:“我方纔不是告訴你了嗎?那李武狡猾的很,他隻透露說是忠勇將軍府的人搞的鬼,卻不肯直接告訴我到底是誰。”
“不僅如此,他還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要我與周維將他弄出牢獄,將他與他妹子送出京城。”
“他揚言,隻有我們滿足了他開出的條件,他才肯說出背後想要害我與周維的人。”
沈照日聞言,反而鬆了口氣。
不過,他想了想也是。
葉既白倘若真的查到他頭上了,是決計不會告訴他這麼多事情的。
沈照日故作沉思,片刻,才道:“那李武可有說要怎麼害你與周維嗎?”
葉既白一捶桌子:“都怪周維那傢夥沉不住氣!李武磨磨唧唧半天不說,周維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抽出匕首就給了李武一刀!”
沈照日看了眼桌子。
周維刺李武這件事,他也聽忠勇將軍府在牢中的暗探說了。
隻是暗探說,周維揚言是李武先動的手。
對此,沈照日是不信的。
周維和葉既白應該是冇有傻到給李武鬆綁的境地。
無非就是周維怕他爹責罰才甩的鍋。
“沈兄,陪我一起去一趟大理寺吧。”
沈照日正想著,便聽葉既白道:“我已經同周維說好了,他去拖著他爹,我再去審問一下那李武。正好他受了重傷,意誌定然也是最薄弱的時候!”
“隻是,周大人定是會防範著我,我就扮作小廝隨你進去。你就隻假意去探監,不會有人起疑的。”
“可……”沈照日腦中掂量著葉既白這話的可行性:“就算我假意去探監,咱們也見不到李武。周大人肯定把李武單獨關押起來了。”
“放心,咱們還有周維呢!”葉既白得意道:“周維就是咱們的通行令。”
沈照日垂下眸子,腦中細細的思索起來。
驟然,他眼中劃過一抹陰毒。
而後,他朝著葉既白道:“罷了,葉五,咱們兄弟一場,我就是豁出去也得幫你!”
……
……
沈照日與葉既白很順利的便入了大理寺內。
他們在一個灰衣小吏的帶領下,拐了好幾個彎,才抵達關押李武的牢房。
牢房內點著一盞油燈,擱在角落裡一張窄桌上。
燈火如豆,照得清牢中陳設——一領草蓆,一隻恭桶,一碗水,半塊乾糧。
草蓆上蜷著一個人,麵朝裡壁,身上蓋著一條灰撲撲的薄被。
“李武?”
葉既白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密閉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
那人冇動。
葉既白與沈照日對視一眼,兩人又往前走了兩步。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他們的影子在牆壁上驟然膨脹,遮住了半個牢房。
葉既白拍了拍沈照日的肩膀,示意對方去看看究竟。
當下,沈照日冇有多想。
“李武,”他蹲下身,伸手去扳那人的肩膀,“我知道你醒——”
他的手指觸到那人的瞬間,就知道不對了。
那人的肩膀是硬的。
不是活人肌肉緊張的那種硬,是僵。
徹徹底底的、從骨骼到皮肉都失去了所有彈性的僵。沈照日的手頓在半空,然後猛地將那人翻了過來。
灰被下麵,李武的臉朝上。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渾濁,嘴唇微微張開,舌尖抵著上顎,表情並不痛苦,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像一個人在做一件他早就預料到的事情。
他胸口纏著的繃帶,早已滿是鮮血。
此刻,血已經不再流了。
隻在他的裸露在外的麵板上積了不少窪暗紅色的凝塊,像一攤融化的蠟。
死了。
沈照日的呼吸一窒,手也瞬間發顫。
“大膽!你竟敢在大理寺獄殺人滅口!”
身後傳來一聲低嗬。
沈照日轉頭,不知何時,葉既白的身影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大理寺卿周棠棣那張威嚴清正的臉。
他身後還跟著六名大理寺差役,手持鐵尺,堵住了牢房唯一的出口。
油燈的火苗在人群湧入時劇烈搖晃了一下,將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那具冰冷的屍體上,像是給李武又蓋了一層暗色的布。
“周大人。”沈照日眼中滿是被算計了的顫抖。
他站起身來,目光越過周棠棣的肩頭,掃向牢房外。
甬道裡空空蕩蕩。
葉既白完完全全不見了,就在他蹲下身去扳李武肩膀的那一刻之前!
“沈照日,”周棠棣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麵銅鑼被敲響,在石室裡嗡嗡地迴盪,“你可知罪?”
沈照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手指上沾著血——李武的血。
剛纔他把李武翻過來的時候,屍體胸口的血還冇有完全凝固,沾了他一手。
此刻那些血正在他指縫間慢慢變涼,變成一種黏膩的、令人不適的觸感。
“周大人,”他竭力為自己爭辯,“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葉既白與我一同進來,他去了哪裡,你應該比我清楚。”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激動起來。
“沈照日,”周棠棣麵無表情:“今日與你一同進入大理寺獄的,隻有大理寺的引路吏。冇有什麼葉既白。”
一瞬間,沈照日的心墜入冰窖。
他徹底明白,他中計了。
是葉既白與周家父子合夥給他設了個圈套!
……
……
光祿寺卿嫡次子沈照日在大理寺牢獄殺人滅口一事,當日傍晚便鬨了起來。
永樂帝方痛失愛子,哪裡有心思管他們的烏糟事情?
於是,沈照日便被暫時關押了起來。
光祿寺卿親自登門,卻連周棠棣的麵都冇有見到。
他想探視自己的兒子,也毫無門路。
整個大理寺獄,此時如鐵桶一般,冇有周棠棣的允許,誰也進不去。
而與此同時,大理寺獄中的三個暗探,也已然偷偷前往忠勇將軍府,稟報了李武身死的訊息。
他們檢查過,李武是真的冇了氣息,渾身冰冷,死透了。
沈燁得知此事,又專門與其父忠勇將軍商議了片刻。
不過,十一皇子那頭早有謀劃。
因此,沈燁最後隻拿到一瓶毒藥。
他將那毒藥交由暗探,並授意他們見機行事,務必將沈照日滅口。
如今特殊時期,正值八皇子新喪,此事能儘早處理乾淨便是最好。
否則,若因此事惹怒了永樂帝,他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至於光祿寺卿沈易和那邊,十一皇子也已經安排好了。
暗探接過毒藥,便朝著大理寺獄而去。
沈燁給他們的期限,是今夜。
因為周棠棣已然定下了今夜子時提審沈照日的相關事宜。
他要他們趁周棠棣還未提審沈照之前,就將沈照日毒死!
於是,這日晚間,小吏送來牢飯。
沈照日原本是不想動筷子的,但見小吏是個‘熟人’,他頓時湊了過去。
“我父親和我伯伯他們怎麼說?何時救我出去?”
沈照日壓低了嗓音問。
“明日。”小吏回答:“今夜公子莫要委屈了自己,隻管好吃好喝便是。”
他指了指飯菜頗盛的‘牢飯’。
沈照日雙眸一亮,半日來惴惴不安的心,終於安定下來。
他想起葉既白,不由咬牙切齒,恨聲道:“此事乃葉既白聯合周家父子害我,你務必告知我爹,若是可以,定要將他們一網打儘!”
他倒是不覺得是自己先謀劃害死葉既白與周維有什麼不對,在他眼中,他是為十一皇子和忠勇將軍府辦事。
倘若得當,他日可謀個一官半職!
“公子放心。”小吏垂下眼眸,將心中對他的憐憫與不屑通通掩飾:“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沈照日點頭,又聽小吏道:“公子趁熱吃,這是夫人怕公子吃不慣牢裡的飯,親手做的。”
沈照日聞言,頓覺感懷。
於是,他開啟飯盒,聞著撲麵而來的飯食香氣,頓覺饑腸轆轆,食指大開。
他拿起銀箸,就要將飯食送入口中之際。
一顆石子精準的彈在他的手背上,因著吃痛,他下意識鬆了手。
飯盒與銀箸應聲落地。
他麵前出現葉既白的身影。
與此同時,葉既白一把將那小吏製住。
小吏見狀,心知大事不妙,立即便咬碎了口中的毒,自縊身亡。
“便宜了你!”葉既白冷笑一聲,隨即他將目光轉移,看向沈照日:“看什麼看?你若吃了那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他的語氣,再也冇有素日的兄弟溫和,信任玩笑。
葉既白此時看向沈照日的眼中,滿是嫌惡。
沈照日隻覺胸中堵著一口鬱氣:“葉既白,你以為你這點小伎倆,我看不透嗎?”
葉既白冷笑:“你若是看得透,便不會落得這般境地。”
“我是大意了!”沈照日道:“我以為你是真性情,冇想到也是披著羊皮的狼!”
“沈照日啊沈照日,你真是個可憐蟲!”葉既白語氣驟然不再針鋒相對。
“我是可憐蟲?”沈照日語氣輕慢。
葉既白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你母親親手做的飯菜裡,有致命的鶴頂紅之毒,你說,你難道不可憐嗎?”
……
……
今天來遲了~寶子們